那违约金和动辄薪酬上亿的明星们比也就是零头,甚至可能还不够一个广告代言费,对尚未出道的江瑰来说却是天价。
何瑞把摊开在桌面上的文件向他推了推。
江瑰的目光落在桌面上。
其中一份是《练习生》节目组的合同,边上一份协议,也是江瑰被叫过来的目的,要求他给老板的儿子方源当陪衬,在节目里去当太子的“陪读”。
另一份是江瑰和乘风的合同,翻开的纸页上明晃晃的写着他欠公司的数额。
黑色的印刷体文字在江瑰眼前放大,最终停留在那一串大写的数字上。
眼下何瑞的谈话摆明了只有两条路能选:要么进节目给人当随时会被修剪掉的绿叶,要么把公司垫付的违约金还清。
江瑰没钱。
那剩下的只有一个选项了。
何瑞看着江瑰的神情,掐准时机开口:“不就是在节目上让让他嘛,现在我来还能好声好气和你商量,换成其他人可就不是商量了,公司的意思你看你也清楚……”
“露脸的机会多难得,你考虑一下?”
何瑞将合同纸递向江瑰,他的态度始终不变,仿佛都是为了他着想。
江瑰沉默地看着那份合同。
游说了这么多天下来,何瑞也不急了,很有耐心地点起了一支烟。
他并不担心对方不同意,哪怕这个所谓的“露脸机会”其实是江瑰自己去跑节目组的线下海选挣来的。
一个籍籍无名的练习生,有什么能和公司抗衡的资本?
安安稳稳地抽完了一整根烟,何瑞把视线投到面前坐着的练习生身上,等着他的反应。
江瑰始终沉默着,仿佛乍闻消息时短暂的不平是何瑞的幻觉。
他的卫衣其实已经有点不太合身了,袖口卷了边,隐隐约约露出手腕上一块红痕。
何瑞打量着他,看到他磨损的袖口,不免觉得有点同情。
江瑰来乘风半年没一次露脸机会,连最底层练习生能接到的路边最普通的小商演都没有过。
何瑞作为分管练习生的管理层知道点内幕,公司严防死守生怕江瑰跑活动接触到其他公司跳槽,次次商演都给拦了。
但不知道什么原因,又死死捂着没有半点安排江瑰出道的打算,好像当初签下江瑰只是想让他当个吉祥物。
态度矛盾得不像是签了个练习生,倒像是签了个烫手山芋。
毕竟不是谁都能成为裴止,出道就站在山顶上,一呆就是九年。
普通爱豆保质期本来就短,人签进来了就这么生生耗着,何瑞作为旁观者都时常觉得莫名其妙。
但他的想法不重要,老板布置下来的任务总得做。
喝了口茶清了清烟味,何瑞放柔语气开口:“没剩几天就要录制了,考虑的怎么样?”
“没剩几天”三个字被他加重了语气强调,他一边说着,还一边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江瑰面前的合同。
“……”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江瑰蜷了蜷冰凉的手指,盯着合同上那行大写的数字,轻而慢地眨了下眼。
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,又好像过了短短一瞬,他才终于说:“……我答应。”
张了嘴,却没声音。
何瑞没听见,又问:“你说什么?”
江瑰闭了闭眼,强迫滞涩的声带振动出声音,下定了决心般重复道:“我答应。”
一向悦耳的嗓音在此刻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哑,藏在尾音里。
这句话何瑞听清了,肩膀肉眼可见的一松,迫不及待地给江瑰递了一支签字笔。
亲自看着江瑰在那份协议上签下名字,他才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:“哎,早同意就完事了嘛,用得着浪费这么多天吗?你也累了吧,今天放你一天假,回宿舍好好歇歇,明天公司这边会给你们安排编舞老师……”
江瑰关上办公室的门。
走廊上没什么人,何瑞的油腻腔调仿佛还在耳边不断重复着,空气里依稀还夹杂着未散的烟味,呛得他眼前发晕。
练习室里的练习生们还在休息时间,嘈杂的嬉闹声里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句对江瑰的议论,质疑他怎么又去了经纪人办公室。
充满恶意的臆测和嬉笑声不停。
江瑰手指在把手上停了停,还是没有开门进去,转而进了楼梯间。
楼梯间胡乱放着几个水桶和卫生工具,僻静得少有人来,一切嘈杂声音被隔绝在重重墙壁外。
避开了人群,江瑰倚着窗台,从兜里摸出一颗糖,淡淡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,冲淡了萦绕在鼻腔的浓重烟味。
呼啸的寒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夹杂着雪片。
外面雪更大了。
江瑰伸出手,碎雪随着残余的风绕着手心转了两圈,最后停在手腕上,映衬着其下鲜艳的红,瞬间融成了水。
手腕内侧是一朵半开着的小小玫瑰,占了三分之一的小臂,细瘦枝叶顺着血管蔓延,衬着薄透的雪白皮肤,只显得靡丽。
江瑰伸手把其上冰凉的水痕抹掉,盯了它几秒,打开手机,拨出一个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