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泽乡一带多雨,天气变化莫测。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上,阴云转眼间已翻涌上来。
雷声远远在天边滚响,将谢山雪从谢雁的话里惊醒。
追悔莫及吗?
他死前的百年未见对方追悔莫及过,想来死后二百年,大抵也不会有太大改变。
谢山雪心里五味杂陈,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,浮夸地笑了几声道,
“啊哈哈哈,瞧阿雁说的,神明之事,我怎好妄加评断啊哈哈哈?”
说话间,乌云已经到了头顶上,豆大的雨点砸下。
周围观戏的乡民们开始渐渐散去,台上的伶人也已鞠躬致歉下台避雨。
谢山雪借机岔开话题,“啊,下雨了,”
“阿雁,先去避雨吧……”
他说着看向身旁的谢雁。
对方沉默地望着他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,谢山雪瞧着谢雁的眼眶似乎微微泛红,兴许是被雨滴迷了眼的缘故吧。
浅浅的湿意衬着那望着他的眸子,黑沉中亮着一点不熄的光,凝在他身上。
谢山雪一愣。
不可忽视的似曾相识之感涌了上来。
他又想起几百年前那夜,在妖精洞里望着他的闻雁。
同样的,坠着满满湿意,将落未落的云。
“你……”
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,只是情不自禁地开口。
偏在此时,雨滴落到谢山雪的眼皮上,又接着挂到睫毛上,谢山雪眨眨眼,望着谢雁的视线模糊了一瞬。
雨滴滚落到脸颊上,在他脸侧留下一片潮湿。
就在视线模糊的瞬间,谢山雪感觉带着凉意的指尖抚上了自己的侧脸,轻轻揩去了雨滴留下的湿意。
视线重新清明的一刻,他正看到面前的谢雁轻抚在他脸侧的手。
仅仅只是这片刻,谢雁脸上已经重新带上温柔的笑意,仿佛方才那遥远的似曾相识之感只是谢山雪的幻觉。唯有对方的眼眶还留着丝丝的红。
对方拉过他,凭着比他高的身量,替他遮去落下的雨丝。
谢山雪几乎是被半揽着,靠在了谢雁的怀里。
“嗯,哥哥,我们先去避雨。”
谢山雪感到莫名的热意攀上耳尖。
周围四散的乡民不住地侧目看他们,更荒唐的是,谢山雪感觉自己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被当成断袖打量的感觉……
谢雁揽着他到一处屋檐下避雨。
因为这屋檐下站着他们两个,其他避雨的乡民竟是宁愿挤在另一处窄窄的屋檐下,也不愿靠近他们。
谢山雪:……
就在这时,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女子清朗的声音,“真是没想到,闻雁神君年轻时还有这样的画面啊。”
谢山雪循声偏头望去,在屋檐的另一侧,不知何时,从雨中匆匆走来两个避雨的年轻女子。
方才说话的那个,身着浅杏衣裙,眉眼含笑,顾盼神飞;另一个身量更高些,灰袍束发,箭袖佩剑,神色间隐隐泛着些冷意。
谢山雪微微皱了皱眉。
仅仅从打扮便能看出,这两个女子绝非乾泽乡本地人。他也没有印象在乾泽乡的街巷上见过这两人……
就在这片刻的功夫,那二人已在檐下站定。
杏色衣裙的女子还在继续道,“说起闻雁神君,也是奇怪啊,之前很长一段时间,闻雁神君不都是在闭关吗,结果听说前几天,明明闭关期限未至,他却强行出关……”
谢山雪闻言,耳朵已经先于意识,不自觉竖了起来。
强行出关?闻雁?
“而且,据说,闻雁神君出关时浑身是血,嘴里还在呕血,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,不顾修为受损,也要强行出关,还至今都没有音讯,这到底是怎么了……”
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小,谢山雪余光瞥见,是那灰衣女子扯住了正说话的女子,在嘴边比了个食指,那意思似乎是在示意对方噤声。
谢山雪却不免出神。
浑身是血?呕血?
闻雁如今不是战神吗?为何要强行出关?究竟发生了什么事……
理智告诫着他,自己想了也没用,多半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,可是,这几个问题,却还不住地在他脑海里盘桓。
却说那杏衣女子,被灰衣女子这样一拽,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不妥,忙左顾右盼,猛然与谢山雪对上了视线,女子十分自来熟地对着他莞尔一笑。
谢山雪也回以一笑。
可他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,便听那女子对着身边人道,“没事的,他们听不清的……”
谢山雪:……
若是换作普通人,可能还真听不清,可惜之前谢雁给他传的灵力还十分充盈,他现在实在也是当得起一句“耳聪目明”,就算想不去听,也挡不住声音要自己往他耳朵里钻。
故此,他听到那女子刻意压低声音道,“不过,我看刚刚那小哥长得还挺不错的,笑起来还蛮面善的嘛,”
“就是后面那个高个子的,虽然长得也挺俊的,但是,我刚刚对那小哥笑的时候,他好像在瞪我!”
灰袍女子:……
谢山雪:瞪人?阿雁怎么会瞪人呢?
谢山雪心里疑惑着,回头去看身后的谢雁。
谢雁也低头看他,嘴唇轻抿,眼尾微垂,端的是一派无辜神色。
在这样的注视下,谢山雪很快招架不住,有点儿狼狈地收回了视线。
他与谢雁贴在一起,挤在屋檐下,默默看着雨珠从屋檐坠下连成线。
雨声中,杏衣女子再次开口,“明玉,我看这乾泽乡也不过如此嘛,我以为天工上神的家乡能留下多少奇技淫巧呢,这一看,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子嘛……那传说中的护坡,也没瞅见在哪里……”
“等雨停了,陪你去找。”
一直没作声的灰衣女子终于开口,嗓音和容貌是如出一辙的疏淡,
“现在,安静些吧。”
杏衣女子撇撇嘴,还在小声嘟囔,“我也没有吵啊……不过,我想着咱们先不用着急去找了,先看看这镇上,能不能找个客栈住下,”
灰衣女子皱着眉打断她,“不是你要来……”
杏衣女子急忙道,“哎呀明玉,咱们好久不来凡间了,最近祈愿也没那么多,在镇上逛逛再回去嘛。”
灰衣女子沉默片刻,“……随你”
杏衣女子雀跃道,“就知道明玉你最好了。”
谢山雪:……
至此,他终于可以肯定,这两个女子果然也是下凡的神仙。
他微微偏头,用问询的目光看向身后的谢雁。
谢雁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,附到他耳边,轻声道,“哥哥,她们确是神明。”
“着杏色衣衫的,名唤班婕,飞升不过几十年,为人时乃是工匠世家的独女,主持修建了当时知名的诸多园林、古塔,宝殿,还将技巧撰书,流传后世,功德圆满,得以飞升,”
“与楚天工一样,乃是司掌民间工事方面的神明。”
为了避免那两人听到,谢雁与他贴得极近。说话间,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廓,呼出的气息在他的脸侧留下痒意。
谢山雪只觉得自己的耳尖又开始发烫,发涨……
“另一位,名叫邬明玉。比班婕早飞升几年,乃是修道大成,终得以飞升。其为人时的出身不详,只知其曾跟着一位避世的道人修行过。”
“邬明玉也是掌武的神明,主管驱邪除祟之事。”
谢山雪点点头,小声称赞道,“不愧是阿雁,什么都知道。”
谢雁微微一笑,“哥哥过奖了。”
谢山雪沉吟了片刻,一个没忍住,终于还是斟酌着,问起了闻雁的事。
“阿雁……”
“嗯,哥哥?”
他佯装随意,却又不免磕磕绊绊道,“阿雁既是战神殿下的副神,我方才……方才,听到那女子说,你们闻雁神君,他,什么强行出关,浑身是血……阿雁可知这是怎么回事儿?”
语毕,仍是克制不住,又打着普通人的幌子,旁敲侧击发问,“当然了,你们神仙的事,我不大懂,只是听着怪吓人的,闻雁神君,他不是战神吗?怎么会,受这么重的伤……”
谢雁听了他的问题,却是轻笑了一声,
“哥哥不必挂心。是他自己选的,也是求仁得仁,没什么关系的。”
是他自己选的?求仁得仁?
这又是什么意思?
谢雁明明回答了,却像没回答一般,反而让谢山雪更觉云里雾里。
而且……谢雁每每说起闻雁,总感觉并不像其他副神那般,对殿上主神总带着些畏惧与敬意。相反,若非知道谢雁是战神殿下的副神,看对方表现,他几乎要以为谢雁看不惯闻雁了……
正待他想问个清楚时,谢雁却率先开口,“只是,哥哥问起闻雁神君的事儿,可是关心神君?”
“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,”
谢山雪闻言,只觉后颈汗毛倒竖,发出一阵欲盖弥彰的夸张笑声,引得旁边站着的班婕和邬明玉都侧目向他看了过来。
谢山雪朝那二人讪笑一下,转向谢雁,压低声音,“瞧阿雁说的,我一个小小修道者,哪里谈得上关心不关心的哈哈哈,就是好奇,好奇,啊哈哈哈……”
谢雁没作声。谢山雪看对方神色,只见那股委屈失落的劲儿,又渐渐从看似平静的面容上涌了上来。
谢山雪:……?
只是,不待细想,谢山雪忽然扭头,视线冷厉,直直向街对面望去。
雨已不似初始那般大,渐稀的雨幕中,他视线的落点是街对面的馄饨摊。
雨中,摊位上自然没有顾客,支起的篷布下,只有那馄饨摊的老板,百无聊赖地坐在摊位前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
谢山雪蹙眉,神色凝重。
方才他分明察觉到了,街对面有人正在看他们。
那视线来者不善。
甚至,透着些冷冽的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