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井开始为自己的想象感到害怕,抗拒,作呕。

    他想搬出去住,却被金雕以「不安全」为由,严厉禁止。

    然而,一个青春期的小alpha是难以适应这种环境的。他的母亲过于强大,而他又没有一个内部器官和自己相同的「父亲」,来镇压母亲。

    他会处于惶恐中,找不到自己的定位。

    他开始感到权力颠倒,开始憎恨,并不断借由幻想一个「强大的父亲」来逃避这件事。

    施洛兰。

    他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眼,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,他很确信,施洛兰就是他真正的父亲!

    而且施洛兰曾经是金雕的长官,是上下级,这是符合AO规律的。

    金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都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带着那张照片走南闯北,心里有了新的支柱,也重新找回了自信。

    直到现在——

    一只骨骼粗厚的手攥住他的衣襟,金雕嘶吼:“孽子,施洛兰不是你的父亲,我才是。”

    金井抬起脸,用那张基因赐予的几乎如出一辙的俊脸,告诉他:“我不接受。”

    不谈是与否,只是主观抗拒。

    “啪——”又是一巴掌,金井的嘴边溢出一道血丝,他被打得内出血,莫名扯起唇角。

    果然是雌雕,在生物学上体型比雄性大三分之一,扇起翅膀更凶狠。

    金雕眯起金色眼眸,看他不服气的样子,气得扯下随身携带的鞭子,就要往儿子身上招呼。

    “冷静啊!元帅阁下千万别冲动,”几个部下连忙冲上去拦,“把少爷打坏了可怎么办,就这么一只独苗,不能打啊。”

    要知道,这次金雕元帅可是专门推掉工作,顶着巨大的压力,亲自前来赎人的。按照以往众人认知,金井这个犯了错的儿子,怎么也要认个错低个头,孝顺孝顺亲爹。

    可谁能想到,金井竟然因为崇拜施洛兰,弄得父子反目了呢?

    这小金,也太白眼狼了。

    内心骂归骂,元帅的家事,他们也不敢瞎掺和,只是尽力把人劝住了。最后,金雕丢给他们一句命令:“把他绑住,带回首都星关禁闭。”

    花了40亿,力求不让儿子在当众丢人。来到这里,却亲自操巴掌揍了一顿。

    部下们:“唉,您说您这是何苦……”

    他们绑着金井走了,另一边,施洛兰正好巡视回来,跟他们擦身而过。

    金井浑然不知,刚滑过去的扫地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「完美雄爹」。他只看到那只扫地机平地磕了两下,艰难地爬起来,又混不吝地往监牢深处溜达,喊着:“崽,隼崽,回去吃饭咯,今天我试着做了香喷喷的鸟饭呢,崽给个面子,吃两勺……”

    聒噪。

    金井内心啐一声。

    可扭头看到他那个眉目威严比A还A的父亲,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回事:

    他从没叫过我,崽。

    ·

    晚饭间,白翎赏脸吃了两口亲爹饭。面对扫地机紧张的屏幕,他被迫给出评价:“嗯,还行……”

    施洛兰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我看你一路回来表情古怪,吃饭还一直含着勺子作思考状,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
    “倒是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崽请说。”

    白翎撑着下巴,目光下移到扫地机,“今天金井说,他才是施洛兰的亲生儿子。”

    扫地机差点翻倒,发出嚎叫:“什么?!这是血口喷人,胡言乱语,一派胡言,崽,崽你一定要相——”

    白翎又挖了一勺子鸟饭,百无聊赖:“不过我想,您是那种在我母亲手下走不过一回合,约个炮能写一年纯情日记的老鸟。肯定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纯情老鸟。

    扫地机:“……”

    扫地机:“没错,我就是!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

    关于金井憎恨妈咪的心理,其实这是青春期男生很常见的情况。因为突然发现自己和家长性别不同,从而产生了混乱的认知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些社会认知和家庭内权力分布冲突在里面。

    想详细了解的可以看看《镜子、父亲、女人与疯子:拉康的精神分析世界》这本书。你会见识到人类成长中许许多多奇怪且常见的情结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

    我回来啦,好消息,我疼痛状况缓解了。坏消息,新房东要给我们涨价1500人民币啊啊说不接受就赶我们走。所以现在我又开始找房子了(但是不用担心至少还能住一个月)

    下面是送的小剧场——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

    【如果鸟鸟组团出差】

    鸢鸢:背上land给做的小书包,里面有无线电台,实用,但偶尔在深夜接收到鱼泡泡

    鸥鸥:带个喇叭,可以铲薯条,可以播报位置,让小叔子追着跑

    小鸟:queen脚环(被老伊精神体污染版),随时随地变成邪神降临魂器

    母鸡:啥也不带!(捂住胸里蠕动的水母)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

    【万圣节的au小剧场———人夫养崽的日常】

    爹是假爹,真爹去战场失踪了十来年,假爹作为上司要体恤下属,于是就把孩子接过来养。

    其实找到孩子的时候都晚了,已经被害得变成残疾。于是刚来那一年,崽总是拘束局促的。

    假爹虽然是单身A,但意外得很会养孩子。这可能与他年轻时的工作内容有关,社会福利,幼崽保障。总之,他是专业人士。

    可惜专业人士也有翻车的时候。原因无它,崽太遭人疼了。

    断了一条腿的崽总是被人欺负,但他可不是好欺负的,会拳拳到肉打回去,身上脸上挂着伤跑回来。自己垫脚搬医药箱,自己擦酒精,自己换上干净衣服,乖乖坐在门厅等Father回来。

    假爹年轻时的副业有些类似宗教神职人员,大家都叫他Father,崽也跟着这么叫。

    可惜崽不知道,Father虽然叫「父」,本性里却与普通雄性不同。他天性更情绪,更敏锐,两者本来在长久的冷漠环境里消磨殆尽。但在崽来了之后,又腐烂久违地翻涌出来,愈演愈烈,演变成一种侵占式的妈咪属性。

    什么是妈咪属性?

    就是推开门看到紧张的崽,嗅一嗅空气,就能微眯起眼,察觉出崽今天出门后身上一切有的无的变化。

    瞒不过他。

    崽身体一轻,被捞着腰一下子抱起。踩着实木楼梯上二楼的时候他很是慌乱,可被按在软软的床铺掀开衣服检查伤口,他又稍微安心了,脸颊去蹭男人的袖口,小声:“Father……别找我家长。”

    他捏着崽的脸,一言不发,看了一会宣布道:“我就是你的家长。”

    崽不知道这语气的含金量,只知道位高权重的假爹绷着脸,一通电话出去,恐怕要天凉王破。

    他护短。

    电话从上级一路传下去转到打人孩子的家长那里,正要冷声问罪,谁能想到对面怒得发疯,痛呼:“你是白翎家长吗?我正要找你们事!你家孩子把我娃打进医院了!”

    莫名其妙,「你家孩子」这四个斩钉截铁咬牙切齿的字一出,老男人心里轻飘飘得愉快。他仿佛在此事上获得了权威,获得了社会承认度。

    所以,他尽职尽责地作为家长,中肯地评断:“我家崽还小他一岁,怎么可能这么凶,爪子还没长齐呢。”

    矢口否认。

    “反而我还想问,他义肢电线被踹断三根是谁干的。查完监控,我会追究,就这样。”

    挂电话,扭头看向期期艾艾的崽,小白毛偷偷抠着指甲里干掉的血———别人的。

    怪不得不让告诉家长,原来胜利者是我方。

    Father很自然把崽纳入领地,还有些骄傲。因为在非人类学校里,被欺负不要紧,打架打赢了才是最强的。

    “崽好棒。”

    他温柔地夸奖,崽瞪大眼睛受宠若惊。

    居然不责怪他吗?

    事实证明,非但没有,还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奖励。崽被抱到腿上,一边用冰块敷脸消肿,一边被他细细问,为什么要打架。

    崽说,学校要过万圣节活动,大家在手工课上做了南瓜灯。

    老师说,南瓜里的灯是死去亲人的灵魂,那我的灯里就是妈妈的灵魂。可是小喜鹊太坏,摔掉了我的灯,骂我是没有妈的小破烂鸟。我就揍他,拔了他的尾羽,叫他明天光着屁股去学校。

    崽从小就没有妈妈,亲爸又失踪好多年,所以无人看养。往年的大小节日,除了学校组织的,他都得干看着,看别人家的鸡崽鱼崽被家长领着走街串巷,喊着「我们要糖」,喊着——“不给糖就捣蛋。”

    本来,他的万圣节体验就止步于手工课。可今年不一样,他有了家长,这位家长还是个事无巨细的绅士。

    是说,Father可不是普通爹,他绝不会父爱沉默,装聋作哑,对着满城的热闹氛围和小崽趴窗的目光表现出普通雄性的「粗神经」。

    他是那样慷慨有德行的人,会提前准备好一切。

    到了当天,10月底的雨冷得渗进骨头,地上的雨水会洇进运动鞋里,弄湿袜子和脚趾。

    可崽不用担心这些。男人给他穿上暖和的新衣服,一双到小腿的羊毛袜,一副小皮鞋,一条质量上乘的黑裤子,配上灰色羊绒衫,外面套着全城孩子们都梦寐以求的漂亮羔羊绒牛角扣外套。

    这一套要抵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开销。可Father却不谈价格,只温和地笑:“漂亮的小羊羔。”

    小羊羔的万圣节装束是【不死鸟人】——这是隔壁家的鸡崽给他出的歪点子。

    鸡崽咕咕地说:“瞧啊兄弟,你没有腿,又用铁桩子当腿,只要在上面糊一层儿童石膏,这不就正好能做成白骨的形状,吓那群瘪三们一跳!”

    鸟崽觉得这个馊主意很不错。

    于是他俩乔装打扮,走街串巷去要糖。

    雨依旧下着,今年的万圣节,崽却不急着回家了。因为Father给买的衣服暖和得要命,他每走一步,羊毛袜就和皮鞋的暖绒垫子摩擦,好像走在天堂里。

    鸡崽纠正他:“不,不,今天是万圣节,你应该说暖和得像走在地狱的火焰里。别忘了,你可是【不死鸟人】”

    鸟崽:“如果我是不死鸟人,那我是怎么下地狱的呢?地狱都是死人,我【不死】,怎么去地狱?”

    鸡崽被问住了,挠挠耳羽:“这我怎么知道。或许你就是想下就下了。”

    鸟崽想,正常人为什么会想下地狱?说不通,根本说不通。

    说话间,他们来新的一家要糖,「Trick or treat」,开门的孩子好奇问:“不死鸟人,你的腿骨是假的吗?”

    崽说:“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但上面看起来是石膏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,石膏下面没有腿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的腿去哪了?被吃掉了吗?啊这……所以你只是残疾鸟,才不是帅气的不死族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好吧,不死鸟人这个称号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威风凛凛了。

    这时,崽却被揉了脑袋,家长从车上下来给他解围。男人蹲下来,用温柔的认真的语气和孩子们解释:“嘘,看样子我们家的秘密是瞒不住了。我得跟你们说实话,其实【不死鸟人】是一只勇敢的天使,他为了救一车南瓜,摔下云端,这才摔掉了小爪子。”

    陌生孩子问:“那你是谁?”

    男人掏了掏口袋,从里面拿出一副犄角戴上。他扶了扶粲然金发里的恶魔犄角,露出微笑:“我是恶魔,我拖走了小天使,吃掉了他的断腿。勇敢的天使回不去天堂,就变成了【不死鸟人】,在人间惩恶扬善。”

    故事圆上了。

    鸡崽松了一口气,还好还好,有新爹在,兄弟的恶霸隼名号没有毁于一旦。

    崽的兜里揣着满满的糖,被牵着回家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自此之后,他对断掉腿这件事变得没那么在意了。

    他想,我宁愿像万圣节故事里那样,被恶魔吃掉。

    一阵寒风吹来,崽正要缩起脖子打个寒颤,就被男人侧身低下来抱起,摘下自己的围巾,像包小玉米那样给他裹紧。

    崽趴在他的肩膀,石膏做的小腿被男人坚实有力的手臂揽在膝弯,很舒服的姿势。

    “唔……”

    “冷吗?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那个,”崽把脸埋进丰盈卷曲的金发里,扭头偷偷瞧,懵懂地喃,“想下地狱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几年之后崽又说了一次。那时候的他已经出落成少年,四肢和生殖腔都长开了。

    有些病态的缺爱崽,急着想回馈家长,就和繁殖期的监护人do了一夜,结果被啃着后颈像配种一样厚乳。

    幸运的是,得了癔症的怪物妈咪也爱到疯癫。

    病病的小狗被病病的妈咪养着,何尝不是一种属性契合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

    好(鼓掌)日常看鸟和鱼各种场合一起下地狱

    下一章,鱼应该就可以出场了,久违的人夫!

    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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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
    第175章爱会赋予人形体

    金井剿匪事件告一段落,以40亿天价赎金告终。

    诺思看着打过来的账目,心里美滋滋,这还是番茄国第一次赚到大笔外汇———卖俘虏,真是笔好生意哇。

    这次多亏有鸟鸟坐阵,出面谈判,否则也不会赢这么大。

    诺思赞叹:“这把好强,拿捏了敌方心理,把谈判专家都给弄没辙了。你是没看到,后来那个「好狂」专家走的时候,脸有多臭。”

    白翎随意道:“还行,我也是现学现卖。”

    “我才不信。”诺思兴致勃勃,“你这完全就是经验丰富的样子啊,超稳。是不是在军校里学的?”

    白翎无奈一笑,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鲜少人知道,他没有上过军校。他入伍时间早,相当于特招生,是直接进军团接受训练的。

    然而军团里职能细分,他这个兵种基本只教一件事,那就是如何成为「人形兵器」。

    他之后的人生倒是把这一点贯彻到极致。无论他到哪,都是团队里一把好用的刀。人们会夸他凶猛善战,但从没有人说他运筹敏捷。

    刀只用浴血攻击,不用坐下谈判。

    固定的思维模式,使前世的白司令忽略一点:战争是实现政治目的的工具和手段。脱离或违背的政治目的的战争,只是一场野蛮的杀戮而已。

    军事力量的强大,永远是为了上谈判桌威慑敌人而准备的。

    再骁勇善战的将军,不会将胜利转化成实际的土地,资源,权力等利益,都等于白瞎。等于瘸腿的巨人———跑不远的。

    白翎前世摔过一个大跟头,就是在谈判失误上摔的。

    所以这辈子复盘之后,他对那群军部高官的虚伪和善变,还是有几分把握的。

    翌日,诺思匆匆忙忙赶过来,一脸愤慨。

    白翎鲜少见他脸色这么难看,扫一眼就猜到又出事了。

    诺思刚坐下就冷笑:“我说那只金雕怎么给钱那么痛快,原来在后面等着我们呢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他向星际盟提交诉状,要告我们敲诈勒索!”

    说着,诺思重重叹气:“也是怪我,业务能力不熟悉,不知道星际盟有国际公约,规定战胜国必须提供已方的土地损毁,军械破损,人民死亡等证据来获取相应赔偿。像我们那种空口要赔偿,在星际盟看来,就是恶意诈骗。这下可好,钱已经到账,我们有理也说不清了。”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自责不已。身为团队里的文官,他理应排查漏洞,避免踩坑的。

    白翎消化完消息,却不责怪他,反倒说:“我们第一次建国,经验不足踩到坑很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没想到那个金雕长得浓眉大眼,背地里也这么阴险。气死我了,那40亿到手还没焐热,就得送回去。”

    诺思一想到帝国军部正因为阴了他们一把而痛快大笑,就气得咬牙切齿。

    难道真要忍下勒索的罪名,向帝国军部低头吗?

    当然不行。

    在白司令这里,吃到嘴里的鸽子,就没有再吐出去的道理。只是要怎么正大光明合情合理地把这笔钱揣进口袋里嘛……他指节点了点桌面,转念掠过几个想法。

    白翎抬起灰眸,胜券在握:“放心,这40亿,绝对跑不了。”

    ·

    金雕能稳坐帝国元帅之位,在各大军事门阀贵族之间周旋数年,他当然不是吃素的。

    所以刚把儿子安全带回首都星,他就脱下皮手套,指指桌台,着人去向星际盟告状。

    下属来报告:“元帅阁下,星际盟已经收到消息,经过委员会投票,责令白翎归还这笔天价赔偿,否则就制裁他们。”

    金雕倒了半杯加冰的威士忌,边品边淡笑:“一个19岁的小孩,跟我狮子大开口,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吞下去。”

    下属跟着嘲讽道:“怪只怪他们太蠢,当久了土匪,没什么文化,连国与国之间赔款的规则都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金雕语调平稳,话说得却揶揄:“小年轻可能没什么见识,对钱没概念,不知道40亿的赔款至少对应半个星球那么庞大的战役。”

    下属十分看不起地说:“就是,要真任白翎那群人瞎闹,还要星际公约干什么。插个旗子就敢建国,当是小孩过家家吗?敢要钱,有本事去打联邦要回失地去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有人慌里慌张扶着帽子跑过来,敬礼:“报告元帅阁下,白翎说他不还钱,他要留着打仗。”

    金雕掀起眼皮,毫无情绪:“打什么仗。”

    “说是要打……打联邦,要收回我们丢掉的那三颗星球。”

    金雕暴怒而起,一拳头砸在桌面,凹下去一整块木头:“混账!一群土匪海盗要收复失地,这是要打军部的脸吗?”

    两个下属浑身一抖,连忙低目垂眼,脊背颤颤得不敢动。

    刚才还放话的下属,现在更是冷汗都下来了,偷瞄着元帅漆黑的脸色,连忙找补道:“这,这肯定是那小屁孩乱吹牛逼,这些天,他一直守在野星,怎么可能去打仗,我们大家可都看到了。”

    金雕面色稍霁:“也是,他们那种弹丸小国,除了一艘星间母舰拿得出手,其余都是些落伍的破烂,想打,拿什么打?不过是叫嚣两下,想从我这找回点面子。”

    他心里如此预料,觉得把野星和白翎的实力都拿捏得八九不离十。于是双方接触再次磋商的时候,金雕的态度不免得轻慢一些:“白司令,你们不想吐出钱,我可以理解。如果态度摆端正些,我方不介意给你们留两亿三亿的,当做金井这些天在野星的住宿费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其余的大话,就不必说了。”

    诺思也在线上,听到这番发言,没生气反而笑了出来:“大话?原来元帅阁下觉得我们在吹牛啊。”

    金雕缓慢地陈述:“没有看不起诸位的意思,只是就事论事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好一个就事论事。”

    闻言,众人一齐看向虚拟画面的右方。旁边坐着一直沉默的白司令,忽然颔首微笑出声,“既然如此,我也不妨就事论事一下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推开椅子站起身,转身的瞬间,切出画面是一副广阔的4维漂浮地图。

    那副地图放映设备的黑箱子上,还印着航队的编号,明眼人一看就喊出了声:“这不是「暴风号」的军用地图吗?居然也被你们拿去了,强盗!”

    白翎面带微笑:“做强盗,也好过崽卖爷田的不心疼的废物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一句话堵得在场军部高官们胸口闷疼,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。

    连暴君凯德都不敢指着他们的鼻子骂「废物」!

    金雕试图掌控场面,斥责道:“白司令,你这样公开侮辱军部,还像是要谈合作的样子吗?”

    白翎面无表情,斜眸下瞥,扫了眼桌上放置的终端,一则最终确定的消息闯入了他的屏幕。他一字一句在心里读完,拧了一把满是汗的手心,悄悄为远方的伙伴松了口气,这边抬起头,直接对金雕说:“我不谈了。你们已经没有筹码跟我谈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金雕皱眉,“白司令,请你搞清楚,这是国家级军事磋商,不是儿戏!”

    白翎歪了歪头,直接将战报投放在墙上,用一则确定,肯定,且无可争议的胜利消息,回答了他们:

    【报最高长官白司令!今日14点07分,已拿下最后一块高地,确认对「桥头星」全星完成胜利攻占!】

    全世界,没有比这更硬的筹码了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拿下了第一场胜利。

    「啵」,极其轻微的一声,心神震荡还未从消息中反应过来的众人,直愣愣地看着白翎咬开了电子记号笔的笔盖。他侧过身,擦掉金井曾经在桥头星打下的「X」,用鲜红无比的笔头,重新画上了个一个坚定有力的。

    这是帝国流浪在外的土地的回归。

    更是赤.裸.裸地当面打了帝国军部全员的脸,指着鼻子告诉他们:

    你们帝国不敢打的仗,我打!

    你们帝国不敢扛的责任,我扛!

    你们帝国不肯兑现的承诺,我兑现!

    金雕眼角肌肉紧绷抽搐,感觉一股热辣辣的耻意冲上脸颊。他先前还揶揄对方是个空架子,现在就被蹬鼻子上脸,被一份新鲜滚热的战报,甩在了脸上。

    军部五年没夺回来的地,被迫卖给敌人。现在被一群土匪强盗给抢回来了?!

    耻辱!这是耻辱啊!

    下属还想挣扎,指着白翎冷笑:“你搞这些有什么用,就事论事,我们今天是来谈赔偿的,跟你爱花钱打仗,有个屁关系?”

    诺思都快气笑了,帮帝国打了联邦机械军一顿,出了口恶气,他们完全不觉得高兴。反而全程嚷着「不关我事」,拼命撇清关系。

    一支军队,可以装备烂,人员弱,但绝对不能失了魂。

    否则,就会像面前这些帝国军部高官一样,自私自利,臭不可闻。

    “当然有关系。”白翎并不着急,直接放出一段视频材料,“你们难道忘了?最开始招募公会的机甲佣兵团,要他们这群平民去边境送死,就是为了代替有编制有后台的正规军,不是吗?”

    白翎声线一冷,连带着眸底也起了冰霜:“然而你们贪污腐败,非但强迫征兵。甚至连他们出征的补助和抚恤金都一并吞下,这笔账,我还没跟你们算!”

    “要真算起来,捅到星际盟那里,恐怕你们花40亿也压不下这么大的丑闻!”

    他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前倾,气势威压犹如一头蓄势待发即将冲出屏幕咬烂人脖颈的豹子。

    那些个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的军官,全都下意识朝后一靠,面露惶恐。他们忘记了这是虚拟画面,害怕白司令下一秒就扑过来,把他们撕咬得稀巴碎。

    这,这……如果丑闻爆出去,他们就再也没脸尸位素餐吃空饷了。

    那他们的别墅,游艇,海外度假酒店,可就没法再继续享受了。

    众人各怀鬼胎,开始劝起了金雕:“元帅大人,您看这事弄得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,是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主要是事情关乎军部的名誉。”

    “为了军部的团结,说什么也不能让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啊。”

    金雕面如寒霜,他还不知道这群人的想法,只要涉及到一点他们的利益,门阀贵族们推卸责任比谁都快。

    然而,那40亿是自己垫付的,如果要不回来,他就得欠剑鱼大公一大笔人情,之后又必须得听命对方,为他做事。

    他这个元帅,最后当得居然如傀儡一般,被各方势力钳制。

    可是他已经住在这条贼船上,无论如何也下不去。

    最终,他沉默了许久,额头冒起一根青筋,压着嗓音沉沉说:“好……那笔钱,我就不追究了。”

    白翎微笑着和他隔空握手:“期待下次合作。”

    下次,还想有下次?不光军官们气得脑充血,金雕也差点咬碎了牙齿。

    可事到如今,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。金雕回到办公室,不再喝酒,而是吩咐人泡了一杯茶来。

    他慢慢地抿,想以此冲淡嗓子里的血味。

    下属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:“大人,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,难道真要任他那么嚣张?”

    一杯茶喝到底,金雕面色僵冷,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。

    他拿起会议报告看了一眼,又甩到桌面上,说:“把这件事透露给联邦。”

    “您这是要?”

    “联邦不会坐视不理的。”

    下属暗自咋舌,想说那到底是咱们的星球,这样把白翎卖给联邦,会不会有点通敌卖国的意思?

    可想想自己只是个普通事务官,便把话吞了回去,换成一句:“遵命!”

    ·

    40亿保住了,白翎毫不犹豫把这笔钱投入到前线,化为子弹和枪炮,成为己方士兵的物资保障。

    只不过这笔钱看似庞大,放在星际战场上也不够烧一个月的。

    普通人对战争有多少钱可能都没概念。一个亿星币的火力,要是全地图覆盖打得激烈点,几个小时就没了。

    而且若是内部贪污,外援的钱往往还无法到位,大头都会被扣下,发到士兵手里的也只有几排机甲装填弹。

    所以管控军费很重要。

    前世的革命军团队里,采购军械的任务是由副指挥做的,白翎定期查问,但细致的做账,并不是他来负责。

    白翎曾怀疑过他们是否贪污,但没有证据。

    这辈子,白翎说什么都要找个靠谱的人来管采购。但目前为止,他还没想到合适的人选,便自己先兼职干着。

    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,白翎把这第一批经费,全部砸进了自家的军械厂「戈尔贡」。

    负责来接洽的还是乌利尔:“公司那边说,一般是先给50%定金,交付后再付尾款。但您身份特殊,之前皇叔嘱咐的,您可以不用付钱。”

    白翎当时在擦枪,随口:“听他放屁。”

    乌利尔:“……”

    白翎转回头,扯了扯唇角,“我虽然没学过会计,但也不是不识数的。说是不用付钱,回头做账还不是从他账户里扣,否则还不得把公司玩崩了啊。”

    最后背过身继续擦枪,“就听我的,全款,一次性支付。当然,自家产业,成本价是一定要给我的。”

    三言两语就拿了主意。

    乌利尔回去时简直痛哭流涕,全款到账,上哪找这么明事理的客户啊,还得是自己人。

    要是这种单子,能多来一些就好了。比如,以战养战什么的……

    这么一来,或许哪天真能把老牌厂商戈尔贡彻底盘活,打败联邦的私有军械厂,重新占据星际第一的宝座。

    当然,想象归想象,现实……好像也不是不行?

    乌利尔听说,白翎明日就将动身,奔赴第二星球战场。

    攻下第一颗星球的胜利讯息还捂着。因为联邦目前只知道桥头星的通讯被切断,尚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白翎想要趁着这点时间,尽快打开第二战场,赶在联邦主军反应过来之前,再拿下几次胜利。

    虽然不会做半场开香槟的傻事,有了好消息,白翎还是想分享给重要的人。

    比如告诉上将。

    又比如,和某条鱼分享。

    是夜,微风吹起乳白色薄纱窗帘,窗子没有关,微凉的空气糅着楼下的喧闹声流淌进来。

    白翎蹲在地上整理物品。他半夜就得走,时间不等人。

    收到床头时,目光不经意掠过那束小茉莉,不禁嘴角弧度都软了软。他在酒店住了一个多月,偶尔累到日期混乱,醒来之后都分不清今天明天。但往日新鲜更换的花朵,从来没有一天缺席。

    好似他在意他,从没有一天松懈。

    此时正是晚上九点,楼下餐厅最后一道甜点已撤,有人提议要跳舞,音乐便适时跳出了扬声器。

    白翎想到今天的胜利,也轻轻地哼着歌,隐秘地庆祝着。

    只可惜,他的舞伴儿不在这,否则两人关起门来,疯得跳舞做.爱喝一夜酒,也是一段好时光。

    把衣服叠成小方块,再卷起来,接着拿起下一件,丝滑温润的布料差点顺着掌心滑到地上。他抓住了它,盯着那件不属于自己却又长期被自己占有的睡袍看了两眼,忽然愉快决定:

    也不是不能跳。

    当然,需要一些准备步骤:把腹部的精神力隔绝束缚带解下,专门找一间带摄像头的客厅,锁紧门。

    过程精密,严谨,打开监控的开关等着某种非人生物过来。那种期许又紧张的心情,仿佛在进行一场电子祭祀。

    白翎把那件黑色睡袍挂在了衣架上,又抱住了衣架。他抬起头,与摄像头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我的舞伴不在这儿,我用衣架子跳庆祝舞。

    用镜头做你的眼睛,用风吹鼓起的袍子做你的躯体。我想与你分享胜利的喜悦,你在场与否,都不重要。

    爱会赋予人形体。

    在逸散的代码指令碎片里,一道数据侵入进来,对这间屋子的电子设备进行了逐行刷新。

    它默默注视着这一切。从天花板自上而下的视角,能看见浅白色的发旋,它的宝贝从床边转到了门口,又从桌边转到窗前,混乱且轻快的脚步,踩遍每一块地板。

    胜利的鹰,他的羽毛在夜色里发光。

    它不禁想象,早前的早前,在前世的漫长军旅时光里,那位生活时常磕磕绊绊的白司令,会不会也有这样偶尔放松的时刻。

    但它不得而知。

    实际上,它前世的记忆有限,一年来只断断续续想起一些碎片,几乎凑不成片段,这或许是一种后遗症。

    可它执着地回想:我应该听过他的名号,那位「白司令」……我缠绵病榻时,一定听过他的声讯。

    在哪里呢……

    与此同时,观察室的水下浮动起令人不安的动静。

    深夜里值班的小医生脑袋一点一点地瞌睡,时不时半睁开眼睛,昏昏欲睡地瞄一眼屏幕。

    光标闪动了下。

    “嗯?”小医生揉揉眼睛,以为自己得了飞蚊症。

    光标在屏幕无人操控地移动,点开播放器,以每秒一首的速度迅速切歌。切换的音符太迅速,组成一系列诡异跳跃的调子。

    “喂……啥玩意,怎么回事,这破电脑坏了?”小医生拧着眉毛,抓着鼠标拍了拍。

    光标瞬间下拉,飞过近千首歌。

    小医生突然被那不正常的控制吓醒,他牙齿根开始打颤,“不会吧……是它!”

    他又惊又恐惧,害怕地不住恳求,“求您了,别附身我啊啊啊。”

    慌乱中,小医生暼见了歌单的名录,「电子八音盒合集」,正要叫,那宛如被鬼魂控制般的下拉切歌,却突然暂停了。

    光标停在一行目录上。

    小医生凑近过去,读出它奇怪的名字……

    ·

    《冰淇淋广播》指的是战争决战前夕的最后警告通知,一般只发生在首都沦陷时。

    它是一道电子拾音器的八音盒声,音色欢快优美,像极了驶入小镇的冰淇淋车会放的音乐,故因此得名。

    但它的使用场合却称不上优美。

    当冰淇淋广播悠扬的小调在首都星上空响起时,革命军的舰队正从厚厚的云层穿出来,如回归的鸟般一头扎进大气层。在它下面,有人欢呼,有人害怕,有人抱起孩子就冲向地下避难所。

    为防恐慌,政府便放出极具人道的舒缓式警报声,让避难所的人们保持冷静。

    郁沉并没有机会去避难所。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去。

    断断续续沉睡了好几年,某天醒来时,他发现后背发达的脊柱神经已经和床边的仪器长在一起。

    机器人管家说:“主人,你像一棵树。”

    一棵老树,一棵在死前拼命伸长根系,想要逃出这间破旧宫殿的树。

    粗壮密布的神经线逐渐和整个宫殿的电线纠缠在一起,天花板都被拱烂了。流着血的神经管垂下来,宛如阴暗腐败森林里的植物藤。

    机器人:“每个人走进来都会被吓死。”

    他缓喘着问: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机器人:“我不是人,我只会被您的神经线入侵到宕机。”

    宕机还是好的,至少还能重启。总好过那些医疗仪器,每次郁沉想接入它们的信号跑出去,它们都会砰得一声响,被烧到冒烟。

    别人要死了,会器官衰竭。

    他要死了,会变成怪物。

    机器人问:“您期待变成怪物吗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不做怪物,又能做什么。我已经在他人口中做了很多年怪物,应该轻车熟路。”

    他便放任自己不断向坏的方面「进化」。

    怪物不需要那么多无用的器官。长久的黑暗,让他适应了缺少眼睛的生活,习惯了不使用手脚。

    脸部,肺部,尾巴,泄殖器官,通通都不需要,只有脑子还在动,只需要精神网络。

    他隐约看得到「进化」的尽头———终有一天,他会舍弃掉无用的肉.体器官,淬化成一整套神经网,就好像医学院里的人体神经标本,失去所有的骨骼与血肉,化为一张细密的血红色大网,和服务器网络的电线长在一起。

    到时候,他想去哪,就去哪。

    机器人说:“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,您快解脱了。”

    确实,对他这样的怪物而言,死不掉,反而是一件坏事。因为无能的时光太多了,他病痛缠身地躺在那里。除了放任自己腐烂,什么也做不了。

    他无法站起来打理花草,只能听着花房枯败,玻璃破碎,深秋的寒风一个劲儿从破洞里灌进来。

    他曾经心爱的古董摆在各种复杂的医疗维生器械旁边,无人欣赏。地上布满掉落的碎墙皮,就算是幽灵船,也比这里明净。

    周围很黑。

    灯泡坏了十来年。他不想开灯,也没有亮灯的必要。

    屋里也没有人说话,寂静到机器人都觉得渗人。或许是它害怕房间的沉默会永久持续下去,某一天,机器人打开了广播。

    在那个年代,广播电台早已寥寥无几。就算有,它的受众也仅限于夜间工作的司机和机甲驾驶员。

    广播内容贫乏,毫无创新,大多数时间都是AI声在照本宣读白天发生的新闻。

    郁沉就是从那里认识了「鸟司令」。人们叫他,「白色疯隼」。

    也是从那一天,他恍然得知,一群奴隶,土匪,强盗组成的三流军队,正一点点从边境往首都前进。

    “他们夺回了失地,主人。”机器人会捡关键内容,给他重复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们打了公爵一顿,六个中的其中一个,你知道的,那个歪鼻子公爵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们踏上了一个新的星球,离我们更近了一点。”

    昏暗的光线下,眼皮缓缓睁开,无神的绿眼珠转动一下,“他们是谁?”

    机器人回答:“是您的孩子们。”

    我的孩子们,也好……就让帝国这个庞然大物,死在他们手里好了。

    机器人说:“但他们憎恨贵族,等他们打上首都星那天,可能会杀掉我们。”

    郁沉点头:“那样更好。”死得其所。

    自此之后,长生种人鱼的生命河畔,多了一盏小小的时钟。时光不再难熬到无穷无尽,他有了一个可以期待的死亡节点———那就是首都星沦陷那一天,《冰淇淋广播》响起之时。

    为了等待那天,人鱼会在清醒时成夜成夜收听广播。

    也正是从那时,他发现,原来听战报也是收集种子一样,是会令人上瘾的。

    广播:“白司令的军队今日攻占了科莫港口……”

    人鱼眸底微光,有着微不可查的向往:“我年轻时候也去过那个地方。那里有个著名的巧克力油条的小店,不知道还在不在,或许鸟司令也能尝到它。”

    广播:“白司令突破包围,持续进攻军方大本营。”

    又进一步。

    人鱼听得心潮澎湃,当晚辗转反侧,整夜失眠。

    他那颗腐朽发烂的心脏不知怎么了,好似慢慢活了过来,挣扎着,为鸟的每一次振翅而跳动。

    有时候听得心绪滚烫,他会忍不住拉开床头,急切翻找一只笔,在许久不用的本子上写着灵光一闪的计划,自言自语:“要是这样的话,说不定会赢得更漂亮。只要改几个小点就可以了。”

    复盘再复盘。

    他身在腐朽的宫殿里,灵魂却仿佛随着电波飘到了远方。他开始做一些混乱零散的梦,梦见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,戴着头盔和海洋族出行必备的水壶,加入那支队伍。

    他梦见鸟司令,一个脾气有些急躁但本性不坏的中年人。他替对方管账,对方送了两根尾羽给他。

    是只好鸟。

    还梦到星辰大海,激动漂航,他像是第一次出行的青年那样,晚饭后按耐不住性子,用力弹着船舱里的旧钢琴,给他们的歌声伴奏。

    可醒来后,他躺在冰冷湿透的床上,心底空虚如荒漠。

    好似突然从嘈杂热烈的现场,被送回寒冷死寂的坟墓。这里没有赴汤蹈火,英勇无畏,只有他这具僵硬的半尸体。

    在他身边的床桌上,广播沙沙作响,声音从耳膜骨传导至脑干,在天灵盖引起一小股震颤:“白司令,你好,作为记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如果革命失败了,你会后悔吗?”

    沙哑的声音,仿佛声带被剪碎过:“我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的一生应当如此度过。这些事,这些为了自由送死的事……总要有人去做。”

    总要有人去做。

    他年轻时也有这样的想法。

    有那么一刻,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平民,能混在人群里大声呼应对方。而不是这个虚弱的怪物先皇。

    胸腔闷着一口气,他扯着吊针,急切想要坐起来证明些什么,却身体不稳一下子摔下床。鱼尾巴重重磕在地上,雀蓝鳞片掉下来,成了昏暗房间里唯一的微光。

    砖块在他身下裂成蜘蛛纹。

    之后小机器人在扫除时,在床底发现了几片鳞片。纯血人鱼的鳞片很贵重,它按照惯例问:“需要存起来吗?”

    他却嘶哑地说:“不用。丢了吧。”

    又过了三个月,一月底凛冬正盛,《冰激凌广播》在首都星上空响起时,冬季的云层厚得堪比棉被。政府先是宣布进入最后紧急状态,又用了一周宣布投降。

    他们与革命军,正式进入谈判阶段。

    机器人趴在落地窗前,用30倍镜望去:“旗帜!他们在广场上竖起了旗帜。破破烂烂的,满是洞和血。”

    人鱼动了动耳鳍,问:“什么样的旗帜?”

    “和老帝国的一样,只是改了颜色,改成番茄的颜色。”

    郁沉顺着它的形容想象了下,很贴切。他不禁笑了一笑,那笑容在他脸上残存许久:“好热烈的颜色,比我的好。”

    机器人:“鸟司令确实很好。他攻占一块地方,怕民众没有食物,就空投面包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样的面包?”

    “全麦面包,主人。既能砸死敌人,又能喂饱儿童。”

    郁沉由衷道:“我真想认识他。”

    那样的声音,是带着钦慕的。

    机器人有些讶异,这还是多年来主人第二次表现出交朋友的愿望。第一次,是他的网友【指北灯】,只不过因为主人情况恶化,他们已经很久没下过棋了。

    而【指北灯】似乎也很忙,他与主人月余才会彼此打个招呼,问一问近况如何。

    交往止于礼节,彼此总是礼貌而淡淡的。

    机器人一向赞成主人交朋友,便提议:“或许我可以撮合您和白司令认识。比如,黑入他的终端,让您和他聊聊天。”

    郁沉疲倦地靠着枕头,言辞拒绝:“还是不了。英雄,不该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。”

    但机器人说,您别忘了,我们是旧势力的贵族,等他们占领皇宫塔的那一天,白司令就会出现在我们家门口,掳走您。

    这本是一句涉及危险的提醒。

    郁沉听了这句话,精神却渐渐好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想,一个废弃皇帝最好的结局,莫过于被新生力量掳走,物尽其用。

    隔天,机器人滑进卧室时吓了一跳。它看到主人站了起来,脚步踉跄带喘地走到柜子前,摩挲着自己的几样老物件。

    人鱼告诉它:“我该打包东西了。”

    机器人重复:“您想被抓走了。”

    主仆一起有条不紊地工作。从仓库找出满是灰尘的行李箱,擦一擦,放在地上。

    先装了几件半新不旧的换洗衣服,价值无所谓,穿着舒适最好。

    又挑了一盆最好养的花。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会被掳去哪儿,如果去野星,可能没法时常给花浇水。

    他还压了压衣服堆,挤出空间,把自己最爱的陶瓷小盐罐子塞进去。

    最后拿出之前准备的「投名状」——写了满满一本子,内容涉及到「如何处置我」,「如何用我进行宣传」,「如何正确无污染地填埋我的尸体」等等。

    就是不知道字迹工不工整。

    毕竟他是个老瞎子,可能会写串行,希望鸟司令能看得明白。

    收拾期间,他们会聊些有的没的。

    “我听说他们会善待俘虏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,主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他们允许我在监牢里养花吗?”

    “我们可以和他们商量。”

    “或许可以多谈一些条件。我这里有一些珠宝,古董,手表,给他们,都换成面包。”

    机器人逐一记录下来,继续问:“还有其他的吗?”

    人鱼想了想,不抱希望地说:“我还想要一间朝阳的牢房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这么跟他们礼貌申请的。”

    “朝阳的牢房,床单我自己带,还要一个水桶,我得冲洗尾巴。”

    之后,人鱼站在落满灰尘的浴室里,匆匆打理自己的头发。剃掉胡渣,剪掉乱发,切掉背后增生的神经,将鳞片上的血污擦洗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现在,他又焕然一新了。

    人鱼换上最好的一套西装,问他的管家:“看起来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很体面,”机器人真诚回答,“和四十年前一样体面。”

    束手就擒,等着鹰来。

    然而意外总是会在希望乍现时横插一脚。

    革命军显然不太擅长谈判。

    强盗,土匪和奴隶组成的团队,打仗或许响当当。但一坐上谈判桌就各行其是,统一不了意见。

    他们缺少一个强有力的目标和方针,目光也稍显短浅。

    几番场内场外谈下来,革命军的底牌已经被摸清楚。接下来,就是帝国谈判专家话术老练的糊弄与离间。

    暴君说:“管理国家并不是简单的事。今天你们推翻我,明天也有人推翻你们。不如拿些金银财产,好好回家休养生息。”

    团队里很大一部分人动心了。他们早就厌倦了南征北战的生活,只想回去。

    这是最简单粗暴的离间,但对付这群平民,最有效。

    人鱼听完前因后果,只想扼腕。如果他能在那个团队里发挥作用,就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。

    慈不掌兵,早应该把这些人踢出去的。鸟司令太仁慈了,他应该冷酷一些,像自己年轻时一样,把权力牢牢握在手心。

    后面的消息一则坏过一则,机器人汇报:“当局出尔反尔,给了他们钱,又在半途埋伏杀了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鸟司令被出卖了,他的副指挥为了军部承诺的官职,把他卖给暴君。他被送上了军事法庭的审判席。”

    民族英雄,沦为甲级战犯。

    北风依旧呼啸,许多不愿低头的革命军为了避免被抓捕折磨,选择开枪自尽。

    广播依旧是AI的照本宣读:“广场上的旗帜降下来了,一切都结束了……它诞生于人类最伟大的理想,承担着人类最恶毒的诅咒,衰亡于人类最卑劣的欲望。”

    ·

    人一旦活得太久,就会有些固执在身上。人鱼这种非人的东西也一样。

    他坚信,在窗口放上花盆,里面会长出鸟。

    为此,他还撒了许多鸟粮在里面。

    身体好一些的时候,人鱼就爬起来,用手指摸空空的花盆,里面的粮食少了一些,也变湿润了。

    机器人赶过来阻止:“请您关上窗,下雨了,粮食会湿的。”

    人鱼置若罔闻。他待在原地迟缓地想了很久,终于迈开步子,慢吞吞走去工具房。

    他的尾巴上烂了一大块,所以小腿胫骨相应的位置也破了个洞。但只要穿上熨烫平整的西裤,谁也发现不了。

    只是会走得慢一些。

    工具房里满是灰尘味,人鱼在里面待了很久,做了一个遮盖的板子。他有些年没出来活动,手指早已不太灵活,不能像以前一样熟练。

    他给花盆装上了小罩子,留了口,方便小鸟钻进去。

    小机器人并不懂他这种引诱流浪猫一样的行为究竟出自什么感情。它只知道,花园里大部分植物都死光了,只剩下暖房里几盆玫瑰花。

    到了二月中旬,最后一波冰雹凶狠地砸下来。这一次,鸟粮有了遮盖,没再被淋湿。

    人鱼把苍白的手指塞进去摸索,粮食没有少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没少……”

    小机器人不忍心地说:“请别再放了,没有鸟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没有鸟能飞这么高,高到您在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吗?”

    “或许只有鹰可以。但它们都住在森林里,不会来城市筑巢。”

    人鱼艰难回想了一下,确认道:“城市里也有鹰的,你记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有的,有游隼,可是它……”小机器人没能说完,它看到人鱼忽然低下头,憔悴的眼底闪过一丝情绪化的悲凉。

    结局,他们已经知晓。隼坠落了。

    天空广阔,没有鹰来。

    然而过了一阵,他们打听到一则消息,那只隼没有死,而是被当局扣住。如果想要弄他出来,需要缴纳高达400亿的保释金———这几乎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数字,任何一个脑袋正常的人都不会付出这么一大笔金钱,去救一个如今已毫无价值且病痛缠身的老鸟。

    当局挂出这个金额,单纯是为了作秀,想要虚伪地表示:瞧,我们不是没给他活命的机会,是他自己不争气,没有追随者愿意出这笔钱。

    可谁也没想到,真有人疯到买了白翎的命。

    人鱼坐在椅子上,夕阳的余烬染亮他的金发,他侧转脸问:“400亿。我还有多少财产?”

    “您的产业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连年战乱,让他的产业大幅度缩水,破产的破产,炸毁的炸毁。

    人鱼轻轻吐字: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简短的命令,还是那么不容置疑,连思考犹豫的余地都不留。

    他们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中间人,拿着那400亿赎出了隼。他们把隼往偏远地区一放,像对不幸被人类捕获的猛禽进行野放那样,反复嘱咐:“快飞吧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
    结果没过多久,那只隼就悄悄回到了首都星。

    人鱼很不理解,他听着中间人的汇报,焦虑地质问:“都已经走了,为什么又回来?”

    中间人解释道:“他的窝在这。”

    人鱼怔了怔,心底似乎钝痛。

    缱绻坚韧的鸟,他知道他的窝在哪,就算受尽苦难,还是会顺着迁徙的路线执着跨过千山万水,回到巢穴。

    即使这巢穴早已满目疮痍,无法为他遮风挡雨。

    鹰还是回来了。

    当晚,终端「叮咚」响了声。郁沉收到了一条久违的网友问候,礼貌温和,一如既往的点到为止。

    【指北灯】:D先生,春天来了。

    这时,小机器人打开了窗户,风席卷着草叶发芽的特殊生味,吹到幽深的卧室里。坐在椅子上的怪物深深呼吸,胸脯轻微起伏,仿佛在他腐烂如土壤的胸腔里,也重新长出了一抹芽。

    原来难熬的冬天已经过去,又是一个春天了。

    再活一年罢……

    于是,这两个互不相识的人,因为彼此蝴蝶效应一般的举动,又苟活了两三年。

    直至相逢与殉情。

    ·

    观察室里,一双深绿色眼睛倏然睁开。与此同时,监控后的小医生因为突然飙高的数值而跳了起来,他结结巴巴喊:“卓医生!君,君主醒了!”

    老卓本来在打盹,听到喊声一个趔趄扑到监控台上,一看数值表兑换估算,头皮一麻:“坏了!这不是正常苏醒该有的数值,君主的精神系统开到了50%,难道他——”

    小医生满脸惶恐地替他把话说下去,小心翼翼:“它进化了……”

    两人带着仿生人保镖全副武装地冲到母舰。走道漆黑,用红外灯一打,地板上荧光亮起潮湿的脚印,证明人鱼刚走过这条路不久。

    它爬出来了。

    战战兢兢地走上楼,明明新风系统早就关闭,面前洞开的门却好像在不断渗出凉风。

    强撑抵抗着不安的感觉,他们像踏进怪物的老巢,第一次不打招呼地走进君主居住的楼层。转弯,手电筒的光弧照到门框,厨房里有动静……

    背后渗着冷汗,缓缓靠近。

    随着电筒上移,视野里出现一双苍白发灰的脚踝,接着是修长强健的腿,弧度有劲的腰,再上面……一只手扒开冰箱门,从架子上拿起一副陈旧的木质棋盘。

    它缓缓转过头,眼眸森黑没有虹膜,冰冷诡异让人想起还未完全适应人类身体的恶魔。

    恐惧爬上老卓的脊背。他下意识想跑,但求生欲让他硬着头皮鞠躬,声音在对方无形的压迫下发抖:“君主,您安好吗?”

    “我很好。”低磁共振的声音,在寂静漆黑的小厨房里,有种旁白插入般的不协调感。

    “我们观测到您的数值超出临界点。您有哪里不适吗?”

    “完全没有。”

    不仅没有,还舒适得超脱感官限制。它一觉醒来回味了许久,把那种感觉在喉咙间过了好多遍,好舒服。

    那是不论多高级的物理,化学,或生理刺激,都无法给予的极致满足。

    老卓打着寒颤,感觉全身毛孔发凉。他看着那条人鱼表情平静沉溺,似乎在回嚼着某种极致美味的食物。

    可他确信,自己今天没给它喂过肉。

    它是靠什么满足胃口的?

    人鱼摩挲着手里的棋盘,垂眸凝视上面的手画格子,眼底晦沉而亲昵,英雄,帝国的英雄……

    无数次相逢不相识,换来一次对视。

    手电筒灯光散射,窗玻璃反照出一片晕光,他侧眸从中审视自己,裸着的上身不够体面,但血肉充足。

    你的爱,赋予我形体。

    我回归了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

    鱼:《一觉醒来之后我梦男上位变人夫了》

    (阴暗地愉悦)睡到了正主。

    总感觉,假如前世的老鸟真的掳走鱼,说不定也会跟他厮混,滚上床

    如果老伊真的带着自己的陶瓷小盐罐子被抓走——

    鸟司令:你带这个干嘛?!

    老鱼:我早上在监狱食堂吃水煮蛋要用的(温顺答)

    鸟司令:(狐疑)(嗓音沙哑)长成这样还想吃水煮蛋?(上下扫视)晚上来我房间,吃新鲜蛋。

    老鱼:?

    今生——

    小鸟:所以你那时候消失几个月干嘛去了?

    老鱼:追星去了。

    小鸟:追的谁啊?

    老鱼:鸟司令

    小鸟:……(低头暼他尾巴)那你现在抱着我一定很开心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中年·没有老婆·追星失败·腐烂怪物人鱼:放弃打理自己,十几天都不下床洗尾巴

    重生·搞到老婆·华丽雍容人夫:每天擦两遍鳞片,掉了一片都用白金小链子串好,拿去送给鸟

    小母鸡:大1为啥总是送你鳞片?

    小鸟:(理所当然)因为他知道我会珍惜啊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战争是实现政治目的的工具和手段。脱离或违背的政治目的的战争,只是一场野蛮的杀戮而已——《战争的逻辑》

    冰淇淋广播———真实存在的广播,二战时苏军打进柏林,为安抚民众,警报声播的就是这个

    「生于人类理想,死于人类私欲」——这句是很早之前我从哪个纪录片看到的话,摘抄的。

    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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