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帝国门面
酒店自助早餐十点钟关门。白翎睡过了头,掐着最后五分钟进去,揣了鸡蛋和面包拔腿就往外走。
服务员眼疾腿快,追出来要给他袋子。
白翎这才停下步伐,任凭对方服务周到地装好他的早餐。
服务员偷偷瞄他,发现他面色不太好,便好心问:“您要带一杯咖啡吗?现给您手冲,很快的。”
白翎动摇一秒,还是婉拒:“不用,谢谢你。”
他不能喝咖啡。刚和alpha分别一晚上,他多少有点分离性焦虑症。这时候摄入咖啡.因,很容易加重他的反应。
走过旋转门,诺思早就带车外面等着了。
白翎干脆得上车,检查一下装武器的袋子,便抬头催促:“发车。”
诺思看他一眼,笑着说:“不用太急的,开过去不过两个小时,揭牌时间定在下午一点,肯定能准时到。”
说完,等着白翎反应,诺思却发现他视线朝着窗外,垂在座椅旁的手正无意识攥着一枚蛋摩挲。
诺思心头一动,立马要求跟队的俩alpha到后面去,把原来看在后排的哈尔换过来。
俩omega围着白翎坐,与他前后呈三角之势。
白翎愣了下,就见诺思凑过来,声音压到无限低:“下蛋了吗?”
“不是,”白翎失笑一秒,“只是早饭还没吃。”
他松开手,掌心的蛋果然只是普通鸡蛋的颜色。
诺思松了口气,不是下蛋后逞强跑出来就好。
这时,车子正从母船前面经过。淡黄迷彩的装甲车看着威猛,但和母船一对比,就像猛犸面前爬动的小蚂蚁。
白翎忽然说:“我下去拿个东西。”
车停住,诺思透过车窗玻璃看着他跑向船,堂而皇之地回去了。仿佛那些荆棘与栅栏,通通拦不住他。
五分钟不到,白翎回来了,上车之后手里多了个订书机似的东西。
哈尔坐在后面,好奇伸头看,“钢印吗?”
白翎抬手给他看,笑了下:“对,手钳钢印,老款式了。我想着等会去小学要给那些孩子颁奖学金,就带着了。”
钢印,是老皇帝的钢印。
奖学金,也是老皇帝出的资。
这举动看起来合乎常理,但哈尔和诺思对视一眼,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暧昧。
这关系……哪像政治联姻啊。
装甲车在晌午的烈日下奔驰两小时,到地点时,外壳都晒得烫手。面前是虎牙城,再往前面开900公里,就是孔雀的大都会。因而,这次出访是越界的,是白翎第一次以国家领导人身份,到访其他地区。
野星荒芜贫瘠,但大大小小的城镇也有十来座。截至目前,已经有五座城市传达出加入的意向。
当然,并入番茄国的事,需要互相磋商到满意为止。在达成意见之前,先捐助几所学校,表示一下友好,就成了缔结橄榄枝的美好前奏。
当然,美好与否,还得看当地民众的意思。
从接待,参观,剪彩,到最后给孩子颁发下一季度的5000星币奖学金,一切流程走得顺利且形式。
然而当孩子们拿到了钱,那张盖着伊苏帕莱索钢印,上面签着白翎名字的「荣誉证明」,就被小手揉吧揉吧,像扔球一样转手一个投掷,砸进垃圾箱。
白翎的视线,落在远处的垃圾桶里。
校长转头一看,连忙赔笑道: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都是七八岁小孩儿,不懂事。我这就让他们捡起来带回家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白翎淡淡说着,语气和神态都合乎礼节,但也没有多余的表情。由校长送到门口,又和城主握了握手,坐上车便驶离了。
诺思在旁开解:“其实,做好事不一定能有好报的。习惯就好。”
白翎敛着眸,似乎若无其事:“嗯。”
七八岁的小孩已经懂事,是很会看大人脸色的。
如果大人重视,必定会再三彩排,反复嘱咐孩子们,要对他们尊重,礼貌,感激。但如果大人不重视,传递到孩子身上的效果,便是废纸一张。
这不是捕风捉影,而是以小见大。
其实,早在来之前,白翎就预料到类似的事情。如果把星际盟看做一个大的政治区,那么野星这些城邦,就等于一个迷你星际盟。
别看它们面积小,权威低,但论起各自立场的复杂性,并不比那些拥有超过三个星球以上的国家少。
比如刚才那个虎牙城,内部居民70%为哺乳动物血统。血缘一衣带水,这就注定了这群人多多少少要亲近联邦。
但只是亲近,不是完全依附。这些小地区的策略都偏向做骑墙党———今天答应了这个,换取一些利益;明天又讨好那个,拉来一些资金。
如果太在意他们的态度,反而会内耗自己。
白翎手里握着压钢印的手钳,内心念着:没什么大不了的,不发脾气。
没人哄他,他自己哄自己。
心里这么想,手却无意识塞进压钳中间,微微用力,两边钳子向内慢慢合紧,便在手心手背皮肤同时留下了十字印痕。
“鸟鸟?”诺思注意到他的小动作。
白翎不动声色把左手藏起,“下一站去哪?”
诺思低头确认:“按照The One对我们的行程要求,还有两个小城。不过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前后顺序,后面两个城市应该会友好一些。”
白翎看向窗外,一时没说话。
此前,郁沉在开会时曾经和老臣们谈到他的问题,说他缺乏经验。
不是带兵的经验,而是对外的忍耐。
白翎非黑即白,有仇必报的性子,郁沉喜欢,但不一定适配外交场。尤其现在又顶着皇后的名号,以后的外事出访,绝对少不了斡旋。
如果放在旁人那里,肯定是想着扬长避短,军政分开———白翎主军事,郁沉管内政外交,两相安好。
但郁沉不这么觉得。他始终坚持意见,让白翎去试,去学着和那些胡搅蛮缠蛮不讲理的政治高层们周旋。
试错了也没关系,伊苏帕莱索会事后协调。碰到了冷脸也没事,人夫的怀抱永远向你敞开。
“但一定要去跟他们碰。你不实践,听我说再多经验也没用。野星不大,我们先在这里练练手,以后再循序渐进。”
人鱼总是谆谆善诱,耐心极佳。
老臣私下里笑着说:“陛下做皇子的时候,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白翎听得面红耳热。
人家都把皇后当生育子嗣的道具。
鱼倒好,把老婆当太子养。
他越想越觉得身上燥热,直到诺思把车窗户打开,滚滚热风吹到脸上,白翎才恍惚察觉,自己已经汗透了衬衣。
不太对劲。
希望下一个城镇,能活动顺利。
·
不得不说,诺思前期安排极为妥当。
当天一共去了三座小城,除了第一家,其他两座的立场都比较偏帝国。最后一摊走时,对方还极为热情,非要留白翎一行人下来吃饭。总之,打道回府之际,大家整体的心情都是比较愉快的。
除了白翎。
他似乎被什么热症癔着了,只喝了两杯酒,回程路上便昏昏沉沉一直睡着。
车再次停下,已经接近傍晚。车门打开,露出霍鸢表情严肃的脸。
看他早就在这里等着,诺思心脏一跳,直觉出了什么事。
单独走到一旁,霍鸢这才压低声说:“Land那边来消息,军部猜到劫狱是我们做的,正准备采取措施,反制我们。”
军部虽然腐败,倒也不是傻的。
大费周章得救走六万人———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,整个星际除了白司令,恐怕没人会干了。
白翎早就料到这茬。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他捏了捏酸痛的鼻梁,淡淡说:“先不慌,看看对面出什么招。反正他们没证据。”
话是这么说。但六万人压在这里,简直就是移动的证据制造机。白翎扶着车框下去,又冷冷嘱咐一句:“去告诉他们,为了他们好,这个星期都不要联系家人,更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们在野星。”
“如果有不听话的,就关在住处,给他们断网。”
命令有些强硬,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劫狱这事,往小了说是扰乱法律秩序,往大了说就是侵犯他国主权,闹起来是要上国际法庭道歉赔款的。
不过白翎既然敢干,自然早就想好了退路。只是不到万不得已,他并不想走那步棋。
正巧这会萨瓦下楼,看到他们三个站在门口,均面部严肃,沉默不语。
萨瓦奇道:“搁这干嘛呢?”
转眸看到后面的装甲车,更震惊了:“你们就开这个出去的?怎么不开个飞舰啊。”
被他岔开话题,白翎随口解释:“开车就2小时,飞舰飞过去就10分钟,还要前后找地方停机,不够我烧燃料钱的。”
“虽然你说得有道理,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寒酸。”萨瓦指指他。
白翎皱了下眉,又见萨瓦对他的装束评价起来。
“你这身军式常服也不对,忒简单了点。”
“我是去公务,又不是去参加舞会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是——”萨瓦摸着下巴,表情认真,“你可是咱们的queen啊。”
老帝国的门面,伊苏帕莱索的配偶,怎么能不装点一下再出门。
萨瓦是贵族子弟,打小就在社交场上混的。因而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总是有着别样的敏感性。
他想到了,就直接说出来。但白翎不以为然,冷下脸径直走进酒店:“Queen个屁。”
萨瓦嘟嘟囔囔:“哪来那么大脾气,你要下蛋了啊?”
酒店的旋转门以咔吱一声响,干脆得回答他。
萨瓦莫名其妙地看向诺思,海兔老好人一样解释:“他身体不太舒服……心情也不大好。”
“那不就是要下蛋吗?”
“不关下蛋的事吧……”
诺思想,应该还是荣誉证明被扔垃圾桶那事,让他不爽了。
萨瓦却嘀咕道:“不可能啊,难道我感觉错了?”
脸色苍白,脚步虚浮,还这么大脾气———指定有问题。不是焦虑得要抱窝,就是……
“萨瓦长官!我肚子疼,明天想休假半天,您能不能帮我签个字?”有佣兵过来找。
这么一打岔,萨瓦便忘了去提醒白翎。
等他签完字,随手打开终端刷了刷,界面栏正好跳出了宣传口的消息。标题起得很正式:【人类第三实验国皇后·军事领导人白翎,出席援建小学教室揭牌仪式】
点开评论区,热评第一却是:
【没搞错吧?就这还一国皇后?(惊讶. jpg)我爹妈给我雇的保镖,都比他有派头诶】
作者有话说
缓慢地爬上来,呜呜呜,谢谢大家的鼓励和安利
今天刷到一个视频,有家窗台飞来一只隼隼,简直不怕人,站在窗台上一夜都没走就找人要饭吃。吃了一顿还吃两顿,小牛肉吃得嗦子饱饱的,外面风一吹,腹部的点点小羽毛就像小裙子一样飘起来了。
明明是个猛禽,人家人类一伸手,它就张开爪子站在人手上,无师自通,比手养鹦鹉还亲人……这可是野隼啊——
看完就感叹,隼隼就是这种脾气,我能有什么办法,它就是天性亲人,胆大,爱吃肉肉,直白,坦诚,又可爱。
我不可能写出ooc的软弱隼人设,我还是继续死磕我的直白辣辣隼宝吧
来点评论,我睡醒了就加更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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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第162章无耻之处
这年头,各国王室被媒体密切关注,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。不为别的,就为有爆点,有看头,观众们津津乐道都爱看。
但凡有哪国的王子公主出席公务活动,少说也要拿来比较。大到年度公务次数,小到着装的颜色,品牌,珠宝,甚至当天翘起的一根头发丝,都会被截图无限放大,拿来大谈特谈。
俨然成为了流量密码。
在这种氛围下,各国王室自然也牟足了劲,要在门面上争一争派头。今天是这国贵妃身上的全套上亿大翡翠,明天是那个王子手腕上几千万的古董名表,繁华奢侈,全供凡人仰望。
当然,王室本来就代表了一国最高形象,是国家外交的重要成分。穿着漂亮,昂贵,得体大方,都是可以侧面彰显一国财力的。
所以,如果穿得太简单,出行太寒酸,真的是有可能遭人笑话的。
萨瓦紧皱眉头,切出去看了看其他平台的评论。
不太妙。
这是白翎册封皇后之后,第一次正儿八经出现在公众面前。本来大家都翘首以盼,以为能看到他头戴镶满钻石的帝国王冠,身披勋章绶带,以高贵无匹的姿态出现在镜头下,结果……
怎么还跟以前一样?!
甚至更不讲究了。
前后这么大的心理落差,让围观群众们忍不住吐槽:
【这这这……夏季衬衣,配秋季长裤是怎么回事啊?】
【讲真,有点不修边幅……】
【说不上不修边幅吧,衣襟和裤子都熨得平整干净,没有不得体。】
【太素了。】
【对,实在太素了,根本没有一国皇后的派头,寒酸过头。这身常服,我军校回来的表弟才会穿这么随便。】
也有人迷惑质疑:
【人鱼王室历史悠久,都没雇个内官提醒一下穿着打扮吗?】
【这应该问老皇帝。他老人家全世界各地那么多博物馆,里面珍宝无数,随便拿一套存货出来充充场面,也不至于这么难堪。】
【震惊,没想到老皇帝这么抠门!】
【抠门倒是不至于,只是……你们懂的,政治联姻嘛,总不能真的当老婆宠。】
【不是,白司令自己也应该有这个意识啊,他是公众人物诶。】
【呃……小白鸟出身底层啦,平民皇后,可能不懂这些的。大家不要对他太苛刻哦。】
话到这里,大家各抒己见,有看不上的也有好心解释的,还算是在可控范围内。然而,忽然有人发起了一则投票:
【在你心里,白翎这个皇后能代表帝国的光辉形象吗?】
【可以】
【差远了X】
“快,给我买20万水军,全投「差远了」!”
屏幕前,头号黑粉凯德激动得跟什么似的。
终于啊,终于逮着黑点了。
底层爬上来的野狗,毛都不懂就拿个权杖当令箭,实际上一点王室规矩都不懂。这下可好,现原形了吧,丢人现眼的玩意。
凯德哼了一声,满脸都是嘲笑。
别的不论,他确实有资格在这方面鄙视白翎。
像他们这种出身高贵的贵族,从小就要接受各种礼仪教育。从吃穿用度,到一言一行,都是有家里的礼仪官一点一点教出来的。比如在不同场合穿衣的颜色和质地,还有手摆动起来的角度和弧度,都要精确无比,不能出半点差错。
贵族的生而高贵,就是从这些教养里体现出来的。
避难所长大的野鸟,就算攀上了伊苏帕莱索这颗大树,骨子里的粗鄙,还是会暴露出来的。
所以这一次,凯德既痛快,又解气。
看着水军到位,投票数瞬间被拉出一大截,凯德悠闲地躺进椅子里,准备享用帝国皇帝的下午茶。
这时,外面的侍从惊慌通传一声:“啊,元帅阁下,陛下正在午休,您不能进去——”
来人直接无视阻拦,敲了敲门,带着身后凛凛的披风大步走进来,在门口单膝跪下,语调严肃:“陛下,请恕我打搅。但这两天我已经给幕僚处打过无数次电话,都没有得到明确回复。身为军事统帅,我有责任直接和您汇报。”
凯德不耐烦地摆手:“有屁快放。”
自从上次军部把他和海因茨晾在机场,他就没有好脸色了。
金雕元帅锐目寒厉:“附属星监狱被劫,丢失六万犯人。这件极其恶劣的事,很可能是野星做的。”
原以为提起野星,凯德会暴跳如雷。
谁曾想,他不仅毫不在乎,还有点烦:“海因茨不都跟你说了吗?丢了犯人更好,管他是死了,还是被谁带走了。那个监狱每天都要给犯人支出一大笔伙食费,这笔钱,可是从我的政府里拿的。而我现在正在赤字,连重建行宫的钱都没凑齐。所以,劫持了更好,今年能省下一大笔钱呢。”
金雕抬了下眸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轻视。
他内心道,这只章鱼还是那么的目光短浅,只想着到处抠门省钱的,削尖了脑袋想要重建他那个太空淫窝。
但金雕还是面上保持尊敬,言辞正义道:“陛下,请您考虑一下帝国的未来。那批犯人里,有不少是大学教授和各行业的顶尖人才。如果放任他们在野星发展,那么很快就能拉起一个世界排名前20水平的高校。到时候,各种资源必定会受到吸引,渐渐流向野星———这对我国的形势非常不利。”
他一番话说得切中要害,鞭辟入里。就算是刚上小学的孩子,也能知晓其中的利害。
凯德却忽然看了他一眼,问:“金雕,你说得这种不利,要多久会显现?”
“不超过五年。”
“要五年之久啊。”凯德这个章鱼脑袋,少见得转过了弯弯绕,一针见血问:“你是军事头领,又不是教育部长,你关心这个干嘛?”
金雕被问住,愣了一秒,索性站直了身体,与其视线平齐陈述:“因为白翎等人行为恶劣,还对我军造成了巨大的财产损失。”
“损失多少?”
“一台机甲,三十亿。”
·
海因茨被一连串急电叫来。帝国办公厅里,章鱼和水母两个主仆狼狈为奸,开始琢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
海因茨开门见山,直接把那台机甲的来龙去脉交代了:“那机甲名叫「阿波罗」,造价总计30亿,是元帅大人送给他爱子金井的生日礼物。”
凯德听完,勃然大怒:“他有30亿给小屁孩买个机甲,居然没钱赞助朕修行宫!”
海因茨表面惶恐,内心却在打趣。
喔喔,我们伟大的king,他对太空行宫的执着,简直和古地球时期东方的慈禧太后要修圆明园一样。
海因茨一言难尽地说:“这……微臣也觉得奇怪。毕竟,中央给元帅阁下开的年金,每年是600万,再加上他伯爵身份的家族产业,顶天了十来个亿。所以,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钱,买那么贵重的奢侈品的呢?”
30亿的机甲,这个档次,这个机甲。哪怕放在一个小国的军费开支里,都算奢侈。
而金雕,居然能眼都不眨,抬手就砸钱给孩子买个玩具。
多少有点离谱了。
凯德试图思索:“所以,他贪污了?”
海因茨放低声音,不动声色引导:“这微臣不清楚。微臣只知道,元帅阁下和剑鱼大公私交甚笃……”
话说得点到为止。
凯德就是再昏庸,他也清楚了。
帝国中央政府现在穷得叮当响,其实都是因为,税收的钱被卡在地方豪绅那里。四大公爵联合垄断帝国经济,利用老派贵族的身份,各种钻国家的空子,几乎是把偷税漏税摆在明面上。
从前,伊苏帕莱索当政,律法执行极为严苛。他手里握着萨瓦一世和施洛兰两张王牌,把军事门阀贵族压着打。因而,有事没事就去下属星球突击检查,找个由头打公爵两棒子,这才能掉个三瓜俩枣,进而填补财政亏空。
而现在……改换位置,凯德这个新帝,却捏不住金雕这张牌。
原说金雕也算是祖上忠臣———他舅舅曾是伊苏帕莱索早年身边的近卫队员,后来蒙舅舅的推举,他进入军团,在施洛兰手下当一个次级小副官。
金雕天生骨骼粗硬,能打能抗,论血统,绝对在猛禽界战斗力能排前三。他勇猛善战,但生性沉默寡言,不擅长与人交往,曾被萨瓦一世元帅夸「是个老实孩子」。
他也确实很老实。跟在施洛兰后面默默做事,脚踏实地,不争不抢,连升职都是施洛兰去替他求的恩典。
施洛兰意外身死那次,金雕正好轮休,没有随船跟随,从而逃过一劫。
之后没多久,萨瓦一世也因伤退休了。
临走之前,他对老皇帝说:“如果您要用人,考虑一下金雕那孩子,他是个实心眼。”
君主尊重老臣,便采纳萨瓦一世的建议,打算把金雕调到自己身边。
然而,那一年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。
金雕突然打报告,说自己身患疾病,需要静养两年。
在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即将被重用的情况下,突然急流勇退,这举动不能说不古怪。
好在君主仁慈,在和金雕私下详谈之后,准了他的申请,容许他带薪停职两年,等回来之后再继续效力。
两年之后,金雕如约返回。
只是又过了四年,他忽然从外地带回来一个小孩,取名叫金井,“这是我的孩子,他母亲死了,我便带回来抚养。”
那时,金井正好五岁,而当时的白翎刚过六岁。
也就是说,当年的白司令还像野孩子一样,在广场上抓鸽子打架追奶车时,金井已经成为全家乃至全军部最宝贵的崽崽。
他拽着少将叔叔的胡须长大,踩着小雕肉垫在中将阿姨的办公室里学飞,他是军区的一团奶肉,谁见了都喜欢的天才小宝贝。甚至,他还曾经在懵懵懂懂的时候,就被金雕爸爸牵着小翅膀,在恢弘壮阔的议事厅,隔着帘子面见过伊苏帕莱索。
有着这样骄傲的童年,很难不养成骄傲的脾性。
如果说白司令的无法无天,是逆境之下的自我防护。
那么金井的无法无天,就是团宠之上的溺爱加持。
就此,海因茨总结道:“既然金雕元帅关心幼子,想从白翎手里要回机甲,咱们当然要「成全」他的一片苦心。”
凯德绞起触手,不悦:“朕干嘛要帮他?”
顺便分出其中一条触手,刷刷光脑屏幕,看看抹黑白翎的投票情况。
海因茨轻瞟一眼,谦逊微笑:“如果微臣说,有个办法,可以一石二鸟,同时除掉陛下讨厌的两只鹰呢?”
凯德眼珠子亮了:“爱卿,细说!”
半小时后,海因茨回到幕僚官邸,将副秘书召过来,开始口述任务。
副秘书听罢,整个人愣了愣:“您确定要这么做吗?”
海因茨悠闲吹茶:“如何?”
饶是能力超群的副秘书,此刻也有些难办,他说:“之前军部三番五次来找我们沟通,都被您堵了回去。现在,您又突然改变主意,想和他们主动合作,倾尽手头的关系来帮他们声讨野星,来找回军部的面子——”
这也太朝令夕改了。
搞得好像他们幕僚处态度飘移,言而无信似的。
海因茨转过眼眸,他阴柔的美貌在灯光的映衬下,显出些许晦暗。他说:“你要记住,我们beta就是工具人,主子的手往哪里指,我们的脚就往哪里奔。”
“这是凯德陛下的命令,我们只需要遵从,不需要过问。闭紧嘴,迈开腿,做好凯德陛下的狗。至于小狗咬了谁,别人自会去找它的主人,因为谁都知道,狗只听主人的话。”
把自己当工具,当狗。
完全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官僚作风。
但这也恰恰是副秘书一众低级水母愿意跟着他的原因。
像他们这样的beta,无权无势,全靠考学升职。现在想要在动荡的局势中存活下来,当然要跟着一个会明哲保身的骑墙派。
至于保卫国家,那是野星革命党的事,与他们无关。
想到这里,副秘书又问道:“那您觉得,这次金雕元帅和野星对弈,谁会赢?”
海因茨姿态清闲地靠进椅子里,说:“我们是beta,只需要扮演事件的旁观者就好。至于谁输谁赢,这件事要交给上天来定夺。”
副秘书:“上天?星际之神吗?”
“谁知道呢,”海因茨说着,语调意味深长,“或许赛博神和机械神,都正在看着我们呢。”
·
副秘书刚下发消息,文官系统的卷王们已运作起来。
入夜,幕僚处下面四层的大楼灯火通明,阴险的水母们在此团建。Beta也能推动世界进程吗?当然可以,只不过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罢了。
会议室内,圆桌中央悬挂着监控器,视角正对着晚上七点半的中央新闻演播厅。
他们在等。
等金井出现。
帝国风的华丽金球片头丝滑掠过,熟悉的女主播面孔端端正正得框入取景器内。晚间新闻的规矩———前两分钟进行重大新闻提要,第三分钟开始进行详细报道。
往日,前十五分钟的黄金时段都会贡献给凯德,主播会用辞藻浮华的稿子,高度赞美章鱼皇帝屁事不干的一天。
但今天,吹到第十分钟时,主播忽然抽出稿子,将军事要闻提到前面来:“近日,首都附属星发生了极其恶劣的大规模劫狱事件。此次犯罪,严重威胁到了帝国的国家安定和主权。目前,事件还在紧密调查中,接下来,我们将连线此次事件的当事人之一。”
女主播抬头示意,导播切换。
导播按着耳返,做了个ok的手势。
镜头平移,以一种坚定和缓的方式对准舰桥,有一位军官刚好转过身,离开指挥区,朝他们快步走来。
这个渐入非常好,一下子就给观众一种感觉———他是干实事的人,是百忙之中抽空接受采访的。
军官穿着一件值勤服,蓝灰色的薄羊毛呢面料,质地上乘。他抬手敬礼时,法式翻叠袖口显出一些贵气和优雅,放下手臂,胸口的鹰翅徽章熠熠生辉。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他饱满的胸膛敞亮飞去。
比起白司令「寒酸」的旧式军服,他的着装配饰昂贵亮眼,且缀满勋章。
这时,摄影灯从正侧面打过来,角度恰好照亮他四分之三的脸,众人心跳骤停一秒,心里都说,“好俊啊!”
下方字幕立马跟上,白底蓝字得介绍:【金井,隶属第一军团鹰队,上校军衔】
这么年轻,这么俊俏有气质的军官,一下子便抓住观众们的眼球。很快,不出十分钟,金井的详细生平就出现在直播间的评论区。
【居然是金雕元帅的亲子!这身军服好帅好有质感。】
【元帅有这么年轻有为的儿子,居然现在才拉出来溜啊。】
【(激动.jpg)好喜欢,有点虎父无犬子那味了!】
【那当然,三代军事贵族浸润出来的气质和教养,哪是某些底层土匪能比的?(白眼.jpg)】
观众们看到这话,俱是一愣,不约而同想到了谁。
继续看画面,金井简要汇报了一下问题。他发言条理清晰,看起来就是很自洽的那种人。
年少天才,英俊有为,有个元帅爹,身上带点家长惯出来的骄傲矜持,但不过头———简直不要太符合帝国一切军旅小说里面的天才主角形象。
生而高贵。
最重要的是,他还是个alpha。这个性别,让他肩膀上那些多到不符合年龄的星星,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。
正当观众们好感逐步上升时,记者忽然问:“金井上校,听说你在这次事件中,也蒙受损失?”
金井点头,眼底流露一抹失落,但很快变回稳定的锐眸:“他们不仅偷走了帝国公民,还偷走了我的机甲。”
下面马上刷屏:
【我知道我知道,那台机甲是元帅送给他的,好几十亿啊。】
【这么贵?肯定是早就被人盯上了。】
【只有我在意元帅好宠崽这件事吗?没想到电视上不苟言笑的元帅,私下里居然是这么注重家庭关系。好反差,爱了!】
【到底是谁偷的啊?气人,人家爹亲送给孩子的礼物,就这么偷了,这是一群小偷强盗吧。】
附属星六万人失踪,无人问津。长得跟偶像似帅气的军事豪门贵公子金井丢了一台机甲,半个星网激愤。
晚上,#还他机甲#甚至刷成了话题热搜。
路人点进去问,“谁偷的啊?”都说不知道。
但无独有偶,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冒出几个小号,意味深长地把白司令去小学揭牌的链接往热评一贴。
有人奇怪:“发这个干嘛?”
对方立马撇清关系:“没什么,自由心证。”
越是遮掩,就越有问题———吃瓜群众们立即竖起天线,开始全网找蛛丝马迹。这一找,还真被他们扒到了。
有人在论坛焦急发帖说:“我老公原来在坐牢,现在好像被绑架去了野星,他偷偷给我发消息,让我想办法救他回来,怎么办啊,网友们求给我支个招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这么个没头没尾也没聊天记录的帖子,莫名其妙就被截图传送,成了「板上钉钉」的证据。
帖子下面挤爆了,评论以秒速刷新:
【犯人是野星绑走的,这是不是说明,金井上校的机甲也是被白……】
【呃呃呃呃,不会吧不会吧,劫狱就算了,偷人家机甲,还害得人家豪门公子上新闻联播寻物,真的挺不厚道的。】
【白司令,这把有点上不来台面……】
【小偷皇后。】
也不知道是谁发的,这个称呼既刺眼,又具有代表性,一下子就传开了。
幕僚处宣传文员比了个手势:“搞定,再加一波流量,顺利把舆情推上风口。”
副秘书在会议室旁观进程,略微感叹道:“帝国主义的优越性就在于,帝国主义诬陷人,并不需要证据。”
当年,古地球的灯塔国代表,在联大举着一管洗衣粉,只靠信誓旦旦说是大规模杀伤性化学武器,就能把中东搅得一团糟。
这足以说明,这个世界的上层规则,从来都不是以证据定论的。
如果非要讲证据,那只能说明,太正直,太理想,不适合生存在权力场。
这便是权力的无耻之处。
·
白司令的政府,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公信力危机之中。
走在路上,都有小孩追着白翎的车,幸灾乐祸朝他喊:“小偷,小偷皇后。你还偷了什么,老皇帝的权杖吗?”
幼童天真,不一定清楚发生了什么,只是跟风瞎喊。
但那些一路经过的怀疑眼神,着着实实给白翎泼了一身凉水。
他恍惚想起诺思的话———做好事,不一定有好报的,你要习惯。
习惯……
他习惯不了啊。
为什么好好的救人,被污蔑成了绑架?
为什么金井削他的断腿,却能被夸「天才努力搞研究」?而他不过是拐走了敌人的机甲,就要被骂小偷强盗……仿佛出身与血统,决定了一切行为正确与否。
白翎坐在车里,下颌微颤的脸藏在阴影处,似乎懂了什么,又似乎没懂。
伊苏帕莱索当年被人辱骂的境地,好似正在以一种历史螺旋渐进的方式,再一次复刻在他的身上。
诺思担忧地看着他,轻声问:“要不我们现在出通知,立即澄清此事。”
白翎垂着眼眸,疲倦地摆摆手:“没法澄清。”
他确实劫狱了,这是事实。而且对方编造证据,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想刺激他主动跳出来,认领这件事。
如果他出了通知,那才是真正的「板上钉钉」。
“之后再说,我先去开会。”白翎稍微点了点头,打招呼准备离开。
诺思一愣:“今天没有会啊。”
“的内部会议。”他很费力,才把「郁沉」两个字吞下去。
郁沉的会议没有郁沉,只有他和一众魔王柱的老臣。
老臣们消息灵通,之前受到君主嘱托,自然要竭尽全力帮白翎想办法。
然而,帝国之前百年间并未出过皇后,他们也没有类似的处理经验。便有老臣建议,按照以前君主面对泼脏水一样的做法———冷处理。
但另一派老臣直接给了否决票。
“君主和白翎的情况不同,君主从不露脸,再泼脏水,也影响不到他的私生活。但咱们的皇后不一样,他要经常跑基层的,出现了这种公信力危机,白翎受到的直接攻击会更严重,更糟糕。”
说来说去,最后也没有定论,只得明天再商讨一下对策。
散会之前,老臣们都劝:“白司令一定要好好休息,千万别想太多……”
他们沉默一下,还是决定告诉白翎现实:“因为按照我们的经验看,之后,肯定还会有一场硬战。”
回到房间,小茉莉的味道已经散尽。今天没有服务机器人换新花过来,白翎也懒得扔,就放任它在床头腐烂。
正自暴自弃,门铃声骤响,服务机器人转着滑轮进来,手钳里捧着一小束新的茉莉花。
仿佛是掐着他回来的点,来换花似的。
机器人转动镜头,发现白翎坐在床前,精神状态是看得出的低迷。他掌腹撑着床垫,肩膀向一边轻微塌陷,似乎骨骼支撑不了全身的重量一般,整个人混乱而疲惫。
机器人换完花,正从床尾路过,忽然一只袜子落到了它脚边。
抬起头,鸟正缺乏表情地看着它。他是故意把袜子甩掉的。
仿佛在闹脾气。
很轻微,轻到容易被忽视。
但机器人既没有躲,也没有走开,而是用小钳子捡起袜子,伏在床尾重新给他穿上。那只鸟的身体颤抖一瞬,又一下子向后躺到床上,张开手臂,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,细长小腿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床箱。
像在勾.引。可实际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。
断腿在长长的衬衣下摆鼓出来一截,又戛然而止,失去了本应该伸出来的部分。肢体如此古怪,就像被玩断掉的小玩具。
这衬衣是鸟睡觉常穿的衣服。
纯白的棉质布料,半新不旧,下摆两颗扣子也不知道是哪次被堵在墙角干得四肢痉挛时弄掉的。鸟懒懒的,不想去缝,也不肯换新的。郁沉看在眼里,便不动声色地纵容了他这种自我损坏。
墙角开着落地灯,光从床的另一边散射过来。因而站在这里,便能轻而易举从被光透出的衬衣布料里看尽他的轮廓。
那是一种极为柔韧的线条。他薄而紧绷的小腹有着明显的训练痕迹,拱起腰时便会形成漂亮如解剖教科书配图般的腹沟线,让人爱不释手,反反复复想去抚摸。
还有扣眼缝隙间泄露出的小腹皮肤……
小雌性在出神,因而不知道,自己微微起伏的腹部皮肤下,正悄然透出鳞片状的纹路……
雀蓝色的花纹。
——我尾巴的颜色。
作者有话说
来咯
今天有两个太太发了小鸟图粮,啊啊啊好棒我哐哐吃,我在渣浪转发了,大家快去吃吃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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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另一种人生
本该出去的服务型机器人,仍留在原地。
白翎侧过头,轻悄悄地问一句古怪的话:“你偷过东西吗?”
机器人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白翎望着天花板,自顾自地说:“我偷过,偷了好多好多……”
他似乎只是想找个人说话,对象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当下在场。
机器人:“偷过什么?举例说明一下。”
那明明是冰冷的机械音,却莫名给人一种愿意继续话题的倾听感。
白翎默默想,或许自己需要一个神父。他应该钻进狭小的木质告解亭里,越过道德花窗,埋进他神父的黑袍里,以求得罪孽上的同谋。
他会说:我有罪。
对方会说:我代表帝国原谅你,孩子,这不是你的错。
然后他把手伸进神父的黑袍下面,两人一起下地狱。
面前的小机器人显然没有这么多功能。但聊胜于无。
白翎便声调平静,给它细数:“幼儿园时,我偷吃过桌上的花生,七岁,我偷过广场上的鸽子去烧烤。八岁,路上捡了一盒蜡笔,管教嬷嬷说是我从商店偷的,没收了,要留给她儿子,我就真的摸去她房间偷了回来。可惜那时候,还没什么做小偷的经验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被抓住,打了一顿。”
很轻巧的语气,他眼睫下垂,撇撇唇,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嗔:“她骂我是「地球的小移民狗,生来就会刨洞」。”
机器人冰冷地问:“你骂回去了吗?”
“骂回去了。我妈妈教我的,在外面被欺负,一定要反击回去,否则他们下次会更过分。”
机器人由衷评价:“她真是个好妈妈。”
白翎不由得看它一眼,心情些微轻快,他很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妈妈。他抿着下唇,小心地坦露着:“真的是好妈妈……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么好的妈妈。”
“还有其他的?”
“有啊,雏鸟效应,我认过许多东西当母亲。”
它想: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被他跳过求奶舞的。
白翎嗫嚅着数:“暖气片母亲,奶车母亲,雕塑母亲……哦,还有摄像头母亲。”
它想:我是唯一。
机器人正了正姿态,问:“摄像头,你不害怕吗?”
它知道,帝国许多人都生活在监控的恐惧下。每次经过街上的摄像头,都会惶恐得一抖,唯恐那里面有只恶魔,会随时跳出来吃了他们一样。
白翎想了想,回答:“怕是怕的,可是有了它,我就敢走夜路了。我想出去玩,可是我没有妈妈,很怕被坏人拐走,于是就每天顺着监控下面走。”
别的孤儿鸟,都认了养父养母。
他不一样,他认监控怪物做妈妈。
所以他从小就怪里怪气,被大家排斥。
可是白翎至今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他是地球避难所长大的孩子,那是个吃人的社会,妈妈反复教给他最重要的一个道理,就是「千万不要相信人类」。
后来,他在街上遇到过一只被收养的小鸟,对方的小脸紧张而自卑。听说,她的养父经常半夜进出她的房间,后来又听说,养父养母进了监狱,她被送去新的人家。
白翎想:那还不如我的怪物妈妈呢。
虽然它冷冰冰,直溜溜,不近人情地伫立在路边,还时常被人贴满小广告。但它绝对不会半夜进我的房间,脱我的衣服,把我吓一跳。
“有时候会觉得,大家害怕摄像头,也是一件好事。”
机器人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要我在它的眼皮子下,就不会有坏人敢靠近。他们害怕黑洞洞的镜头,更害怕摄像头后的东西。”
摄像头后的东西摇了摇尾巴:我做了对的事。
它很高兴,宽慰他说:“瞧,你没有罪过,因为如果你真的偷了东西,摄像头会抓走你。”
白翎叹了声气:“可是我最近真的偷了东西……我拐走了一台机甲。”
它听说过,那是敌方的机甲,造价不菲。
机器人公正地说:“你做得对。”
“可是他们叫我……叫我,小偷皇后。”
话音出口,白翎听到机器人发出嗡得一声报错。紧接着,它的顶盖冒起了烟,仿佛一瞬间电流过大,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似的。
白翎顾不上没戴义肢,上半身倾过去,连忙拍它的盖子:“这是什么火,静电火吗?怎么越烧越旺了!”
它内心:人夫的怒火。
烟雾报警器狂响,机器人被迫退场。
白翎一跳一跳到窗边,拉开窗帘散散烟气。床头的小茉莉染了糊味,他轻轻叹息,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。
拿起终端,打给了医生:“喂?卓医生,麻烦给我开两片安眠药吧……”
·
啄木鸟正处在极其为难的境地。
小白鸟这事闹得有多大呢?他这个只会上网玩蜘蛛纸牌的老古董都知道了。
他炸着一头红毛,背着手走来走去,嘴里念叨着:“怎么办,要不要告诉君主?君主没联网,肯定还不知道这事。”
正在这时,负责观测室的小医生一个猛子跳起来:“炸了!”
“什么炸了!航母锅炉吗?”
“那倒没有那么严重,是君主的精神压,从平均值5000,飙升到7000,增长到1.4倍———诶哟!”
小医生捂着被打的脑袋,看着自己老师咬牙切齿:“这特么比锅炉炸了严重十倍!快启动仿生人,立即进观察室。”
在这种情况下,远程操控仿生人是必要的。因为任何一个正常人类,走入精神压7000值的环境内,都可能随时发生脑出血,进而丢掉小命。
啄木鸟又惊又疑,对这种突变完全摸不着头绪。
过去四天,人鱼的观测数值很平稳,有一天半夜甚至降到了极为舒缓的2000帕。正当他们松了口气,以为这次能平安度过繁殖期,君主却爆表了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,不会爆鱼缸了吧……”走进去一看,鱼缸完好,水波寂静,监控后的啄木鸟愣了愣,“诶,怎么没动静?”
小医生在额前搭手,尽力想从浑浊的水里找寻人鱼的身影,“它在哪儿,我找不着了。”
“噢,应该是净水系统的管子碰掉了。”啄木鸟一拍脑门。
还好君主是腐烂种,越污浊越活跃。要是放在寻常热带鱼那里,已经一周死三回了。
小医生:“好的,我装回去了,等净水系统重新运转,我们就能近距离观察君主的状态。”
两个仿生人在屋里站着。
随着净水系统抽动,深至天花板的水液开始逐渐晃动。在顶光的照射下,水在对面墙上映出海浪般的斑点波纹,看久了,仿佛一种诡异的蜉蝣生物集合体。
这时,小医生「诶」了声,低头看:“我什么时候打开的投射板?”
仿生人腹腔中的投射板,类似于一种小型放映机,可以将内部信息投射到墙上。之前,它都处于断网状态,现在,由于啄木鸟两人要远程连接,便一起连上了外部星网。
啄木鸟经验足,一听这话,顿时头皮一麻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投射板启动,在水波纹墙上投射出画面——【浏览器:文字键入中ing……白翎……点击热门,下拉,直达评论】
小医生是个新手,忠诚有余但胆色不足,这会吓得跟孙子似的,一个劲嚎:“啊啊啊这什么,这有鬼啊!我被控制了,被——”
“给老子闭嘴!”
啄木鸟抓了他,直接往下一摁,两个仿生人被操控着一起跪下,惶恐万分得匍匐在地,“陛下,打扰到您休息,实在罪该万死。”
光标闪动,键入ing:【知情不报,你是该死】
啄木鸟:“……”
我就知道他会生气。
但啄木鸟转念一想,又想不通了。君主的主意识在沉睡,就算能以1%的能效轻微活动,也绝对不可能走出这艘船。
现在看来,君主似乎有精神丝在外面游荡。
奇怪,人鱼到底是通过什么装置,来投射的意识呢?难道他把什么器官留在外面了吗?
想到这里,啄木鸟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海洋族的天赋太丧病,再想下去,恐怕会san值狂掉。
事已至此,啄木鸟不敢再吱声,只能任凭发落。他大气都不敢出,偷偷斜瞟眼,看着电波里的怪物一页一页翻过评论:
【猜猜我找到了什么?小金井的照片,合集链接在此,有爱自取——】
【啊啊啊好多图,金井小翅膀超可爱诶,帅气崽崽!】
【崽崽吃饭,崽崽打枪,崽崽参加棒球比赛,崽崽在学校演讲……阴暗爬行,大声嘶吼,我好羡慕啊,元帅阁下记录了崽成长的每一刻。@金雕元帅,您家还缺儿子吗?】
【楼上别倒贴,别整得跟某人似的,自己没有爹,就拿死掉的鬼魂贴金。】
【笑死,刚看了个视频,是小偷皇后和金崽的对比。果然前者经常神经质,后者就情绪稳定,大方自信。出身对人气质的影响,真的蛮大的诶。】
【当然咯,幸福家庭宠大的孩子,就是要比常人耀眼一些——】
看到这里,小医生都忍不住「呸」了一声,“照这么说,家庭不幸福的孩子就低人一等了是吧。”
说什么羡慕,本质还不是趋炎附势,想从出身上就把人分个三六九等,搞阶级差。
原本以为到此就算过头,没想到还有更过分的。
【借楼问,有没有白司令的照片合集?】
【没有诶……他是救助所长大的吧?地球孤儿,哪来的童年照。】
【地球来的隼?不会吧不会吧,不会是我小时候隔壁床天天揍我那个混球隼吧!】
【蹲蹲蹲,求楼上细扒!】
【白化隼,应该就是他没错!真没想到,当年的霸凌者,现在居然也能当皇后?不是我说,白翎从小就是暴力狂,才六七岁,就敢威胁要杀掉我,说什么「臭喜鹊明天就把你摁在喷泉里」。他还经常偷东西,偷过鸽子,还偷过蜡笔,都被管教嬷嬷抓住了,还搁那狡辩。长大了居然还这样,真是死性不改。】
楼中楼震惊回复:【所以……他从小就这样?】
【其实也不能怪他,我听说没有人爱的小孤儿,长大之后多多少少都心理阴暗……】
【这种人,还是别当皇后了吧,影响不好。我都怕他哪天发疯,突然带着国家彻底毁灭。 】
也有路人实在看不下去,出来质问:
【白司令不当皇后,你当?】
对方理所应当答:【干嘛?我评论个冰箱还得会制冷吗?】
【依我看,小金井就挺不错的。他家三代军事贵族,爸爸又是老皇帝退位前亲点的元帅,这个配置,当皇后也够了吧?】
【真尼玛离谱,alpha都能硬凑,别太爱A。】
【就要AA恋,就要AA恋,AA才是真强强,不接受反驳。】
【诶,你别说,你还真别说!老皇帝和小金还真有一段缘。@全楼,快看这张照片,是小金被元帅牵着在帝国议事厅拍的。听说帝国高官的孩子,儿童节时都有资格面见陛下,得到赐福。喔!搞不好伊苏帕莱索还问过小金的名字,对他关爱有加呢——】
——先皇和小将军,跨时代的强强联合,这配置我真的爱死!]
啄木鸟爆发出一句迫切的——“我草!”
好好一个教养良好的老医生,瞬间变得面目扭曲,“都什么人啊,赶紧毁灭吧,脏了我老头子的眼睛。”
这时,净水器发出「滴」一声提示。
两人正背对着水池,面对着墙。随着身后一阵缓慢阴沉的划水声,波纹倒映的墙面缓缓掠过一道庞然大物的身影,它明明在背后。在水里,影子却映在墙上,像一只暗黑色没有五官的怪物,正面静静审视着两个人。
无形的压迫感太强,啄木鸟冷汗唰得一下就汗透衣服。
小医生更夸张,抖成了筛糠,都快哭出来了。
水波纹叠着人鱼深影,人鱼影子叠着文字投射。文字在图层最上方,释出一个字:
【滚】
啄木鸟和小医生顿时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出去。
沿着走廊都快跑出船外了,抬头一看月亮,有点模糊……诶,不对啊?!这是仿生人视角,他俩本体在家里呢,啥事也没有啊。
摘下控制头戴器,饶是回到现实,啄木鸟和小医生仍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打了个颤。
好险。
总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。
别惹繁殖期的人鱼,更别惹他的配偶———很快,这句话将成为星际第一金科玉律。
·
那些乌七八糟的言论,萨瓦自然也看见了。
他担心得要死,等不及就跑去敲门:“喂,臭鸟,你睡了没?没睡千万别开星网啊啊啊!”
敲了半天没动静,萨瓦心想坏了,他兄弟不会遭不住一时想不开吧———我还是翻窗户比较快。
正准备走,门开了,白翎扯了下嘴角,“穿义肢呢,费了点时间。”
见他脸色还算正常,萨瓦松了口气:“没事就好,把我吓得……”
“怕我想不开?”
“……”萨瓦眼皮子乱窜,小心翼翼问:“要不咱俩出去散散心,或者喝个酒?你说上哪就上哪,就是别闷在心里。”
白翎平淡地回答:“我刚吃了安眠药,不能喝酒。”
“那喝水!喝冰水总行了吧。”
一面说,一面不由分说挤进门,用屁股一撞反身关门。然后自顾自从小冰箱里找杯子和冰块。
萨瓦就这点好,自来熟,多别扭的冰山都能被他摁在椅子里,强行碰个杯。
萨瓦将耳羽竖到最危险的角度,喝着冰水,满脸寒霜:“气死我了,那个金井,他算个什么玩意,仗着自己家世上位的东西,还敢标榜自己多努力多天才,把我隔夜的食丸都沤吐了。你说,他是不是个垃圾?”
白翎扯了扯唇边,“我只是觉得有点可笑……AA恋什么的。”
萨瓦拿杯子底哐哐磕桌子,气愤道:“管他们放屁,惦记权,惦记势,现在都惦记上你家大1了,真是臭不要脸!你不知道,他们门阀alpha就是这样的。但凡有什么好事什么利益,都要尽着alpha上,恨不得全社会资源全流他们身上。只要omega拿到点东西,马上就像苍蝇一样跑过来,阴阳怪气说着你不配,想从你手里抢。”
他是全然有资格骂这话的。之前,萨瓦一世留给他的遗产,就差点被族里的旁系A抢走。要不是海因茨半路截下,萨瓦真的要一无所有了。
“这其中最可恶的还有一群omega,就是军校热爱装A的那群。明明是个O,非要标榜自己是荣誉alpha,讨厌自己性别到要去变性———做手术变成A,就为了证明自己比O强。我寻思这是何必呢?人活得这么拧巴,还不如不活了。”
萨瓦骂得慷慨激昂,万分感触。白翎抬眸看他,认真说:“谢谢你,萨瓦。”
“你跟我谈什么谢啊。”萨瓦轻咳一声,掩饰性扭过头,脖子红了,“总之就是,你别在意,他们才没资格评价你呢。”
白翎转了转眸,却轻声问:“你们小时候,都会被带着去面圣,是真的吗?”
萨瓦哑然,小声说:“真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感觉?”
“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。我只记得,路上会走过一个长长的走廊,很长很长,要走十来分钟。里面挂满了巨大的挂毯,每一张都有五六米高,十几米长,上面绣着着人鱼帝国的历史著名图景。我走在里面,拼命昂着头看,感觉像走在幻灯片的机器里。”
“走到头,会来到一扇大理石门前,他们说,那叫「真理之门」。门顶上雕刻着细腻华丽的人鱼门头,很壮观,栩栩如生,我看到的第一眼还以为是真的人鱼要从天上掉下来。接着,里面传出了声音。我们只能站在门外听,不能走近哪怕一步。陛下会问我好,问我几岁了,在学校怎么样,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……走的时候,送了我一套钢笔———可惜后来被我弄丢了。”
白翎听完,垂下眸感叹一声:“真羡慕啊。”
萨瓦支支吾吾,不敢吭声。他忍不住想,如果他的好兄弟真的是施洛兰的亲生孩子。如果施洛兰上将不死,那白翎也能像他们一样,早早得认识大1。也能在御花园里玩耍,在圣诞节时受邀参加舞会。
他兄弟这么好看,肯定会被选做舞会开场的。
因为是上将的孩子,会受到大家的宠爱。有专门的家庭教师负责指导礼仪,会给他定制最漂亮最高级的小礼服,袖口的珍珠,都是最亮的。
那样长大的白翎,会很自信,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举手投足的矜贵。之后,再安安稳稳上学,靠着实力进入军部,攒一攒军功,一路顺利高升,最后……顺理成章得来到陛下身边,两人正常恋爱,惺惺相惜,没有任何身体和精神上的残缺。白翎会受到祝福,成为民众心中最合理的皇后。
这是另一种人生。
可惜,这样的人生,永远不会发生在白翎身上。
反而是金井,他拿了一副近乎完美的剧本,居然还撺掇舆论,在白翎的童年缺憾上撒盐。
真是恬不知耻!
萨瓦把水当酒喝,喝着喝着,把自己给喝伤感了。他虽然也是门阀世家出来的子弟,但爷爷总是教育他,不要忘本。因而,他即便站在高位,也会感叹世界不公。
要是爷爷没有去世就好了……
纯血统的雕鸮,可以活将近120岁,58岁去世的萨瓦一世,面容还和中年人一样,把元帅干到80岁再退休,是完全可以的。
如果是那样,就根本没有金雕和金井什么事了。
军部也不会像现在这么乱,白翎也不会被害断腿。
只可惜,他的爷爷在外星感染了一种致命病毒,极尽医疗手段,也只熬了一年,就匆匆撒手人寰。
仿佛冥冥之中,命运的指针被手拨弄,总是指向最坏的结果。
一时间,两只鹰隼相对无言,各自有各自的心绪。看时间不早,萨瓦便起身和白翎道「晚安」。
临走之前,萨瓦像是想起什么,又转过头拽住白翎说:“对了,我问你一件事。你家大1在过繁殖期,他主动休眠了。但是你俩应该没在这段时间上过床吧?”
白翎私下做的事,当然不会说出来。否则传出去被啄木鸟知道,说不定会直接带人把母船封死,到时候他想回都回不去。
白翎便撒了个小谎:“没。”
萨瓦舒了口气:“那就好,我听诺思说你不舒服,还以为他在你肚子里产卵了呢。你不知道,有些海洋族是雄性携带拥有卵黄的精子,送到生殖腔去和雌性的卵子结合的。那个精卵很大,会在肚子里慢慢生长。你们要是没接触,那就不会有这种可能。”
他安心得走了。
没发现白翎关上门转身之后,脸色被走廊的顶灯照得煞白。
作者有话说
修完字数不够放了,可恶,我放下一章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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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溺水
晚上十点,最后一点夕阳燃尽,大片乌云凝聚在头顶上。
沙漠里建筑物稀少,空气的净度和能见度高,因而雨的范围是可见的。眼见乌云被风带过来,人们忙不迭收起衣服,拉上窗,唯恐雨中扬起的灰尘霉味,弄脏了衣物。
锁窗拉帘的声音此起彼伏,唯有酒店底层的窗口处,有人反其道而行之,探出头来观察。
秋刀鱼是一种对气象变化极其敏感的鱼。
在别人眼里,这是一场将至未至的雨。在丘刀眼里,它的内容物要丰富得多———眯起眼睛,丘刀嗅到了一丝熟悉的焦迫感。按捺住心跳,他试图从正在跌落的雨丝里,仔细辨认什么。
线。
金色的线,触不到但看得见的风。
风的颜色太过差异,不属于大自然,而是属于——
它!它回来了,信息素风暴潮,老天啊!丘刀简直欣喜若狂,心脏快要激动到跳出心脏,他恨不得跳出窗口,去拥抱那些失而复得的风,我的圣徒,我人生存在的意义!
脚步快过脑子,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楼上,从一群门里揪出同样敬畏人鱼的徐教授。
学历加起来高得吓人的两个知识分子,现在激动得比手画脚,说不出话,在走廊上演原始野人般的对话。
“风,是风!”
“啊,所以,所以,它在召回!”
“呜呼呜呼——”
“雌性,它要雌性!”
走廊上,啄木鸟带着小医生路过,奇怪得转头看了看那两个人,问:“这层楼不是特批给国家级学者住的吗?怎么窜进来俩神经病。”
小医生端着精神波段捕捉器,战战兢兢:“老,老师,好像在楼上。”
啄木鸟拍板:“那就继续往上!”
小医生:“我不敢上,我怕。”
“你怕个屁!那是我们好领导,有什么好怕的。你看我跟他这么多年,不也是全须全尾没缺胳膊断腿吗?”
啄木鸟教训小辈义正言辞,其实内心也在发毛。
他猜测人鱼的精神丝逃逸出去了,但不知道是如何逃走的。考虑到君主本人的杀伤力太强,他还是决定出来探查一下。
万一是跑到哪个无辜受害者那,还得负责把它带回去。
但他琢磨来琢磨去,都琢磨不透一件事———精神丝的「载具」,究竟是什么?
普通的电子元件吗?不不不,感觉君主不是那么随便的人。
那就是某种血肉器官?难道附在某人身上跑了?
啄木鸟:“……”
他突然有个可怕的猜想。
大晚上的,冒着呛人的沙子雨,啄木鸟拎着小徒弟就一路朝镇上唯一一家星级酒店狂奔而去。
刚一到楼下,好家伙,那精神波捕捉器就跟盖革计数器到了切尔诺贝利一样,滴嘟滴嘟狂叫,比回了老家还兴奋。
啄木鸟和小医生对视一眼,两人同时望向顶层。
白……
甚至不敢说名字,怕被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听见。
走进酒店,果然越往上,捕捉器就跳得越刺激,来到顶层的行政套房,只听到捕捉器砰地一声——
数值太高,仪表盘炸了,亚克力板蹦一地。
小医生脑袋一晕,差点吓昏过去。他现在的感觉,就好比经典恐怖片里的捉鬼猎人,拿着自制的小工具,以为能抓到「鬼」,结果上来就被.干报废。这鬼还不是普通鬼,要是狠起来,撒旦背上都要纹它。
如果再敢往前走两步,他估计就要被弹到天花板上,再撕成血雾,获得经典一杀。
啄木鸟:“你去敲门。”
小医生:“……”
他哀怨地望着老鸟,似乎在说,我还想活。
啄木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只好僵硬着全身,自己一步一步挪过去敲。
“小,小白鸟……你在吗,我是老卓,咱们出来聊聊天。”
敲半天没人理,打通讯也不接。事情原本到这地步就该放弃,可卓良木一想到人鱼生殖模式的凶残,又硬着头皮坚持喊。
小医生远远地发抖:“老师,有门铃,那个声音大,你按啊。”
卓良木一拍脑袋,对啊,他按——
暗了。
骤然袭来的黑暗中,两人沉默三秒。
小医生眼前一花,抬起头,看到走廊尽头亮起一盏暗红的灯,忽明忽暗,仿佛一只流满血的眼睛。
那是警告。
很快,消防楼梯间的门被撞开,里面传来两道恐惧得各有千秋的尖叫。突如其来的停电,又让这座酒店多了两个神经病。
接着,他们就更恐慌得发现,这场停电绝不仅仅局限于酒店,而是地区性,甚至星球性的。
似乎有什么庞大未知的东西正潜伏在电力系统里,急遽吸取着能量,为自己添附鳞片。
卓良木:“它在为自己增加算力。”
“它到底想干嘛?”小医生声音颤抖。
“想……突破限制,想……”卓良木抖了一下,“彻底占有。”
一阵夹杂着霉味的风袭来,吹凉了两人的脊背,再打着卷儿向上升腾,路经露台时,浮动了奶白色的窗纱。
在白纱浮起的刹那,能看到层叠的织物间,痉挛着一只手。
那手细而瘦长,指尖锐利,宛如猛禽的指爪。此刻,它的掌纹却被汗浸得透湿,连带着不久之前刻上的钢印,也变得深浓。
十字钢印,在他手心手背发烫,仿佛某种魔鬼的烙印,在迎接主人的到来。
它来了。
随着金色的风,从关不严的门底渗透进来。
熟睡的鸟似乎感应到什么,脖颈滑过一滴汗,轻微翕动的喉结,像小山丘一样凸起,惹人沉溺。
它在召回他。
空气干得厉害,而他正在被加湿。
睫毛剧烈得颤抖,他半梦半醒,耳畔传来的低声犹如一场清醒梦。白翎感觉似乎有人坐在那儿,沙发上搭着长腿,在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。
可他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,更无法验证感觉,只能无措得发出一两声梦呓。
梦呓也是轻轻的,是蹙起眉心时,轻而短促的嗯叫。
仿佛声带被体温烫烂的小哑巴,唇珠上下分开,能看见洁白的小牙,却可怜得发不出声音。
它若有所思。
原来,鸟在外面,是从来不叫的。
是不想叫,也不能叫。从前的从前,这只鸟生活在军营的帐篷里。就算自己单独睡一处,也压制着天性,时刻谨记着不能发出怪声吵到别人。
所以就习惯闭紧嘴,身体也变得压抑。
桌上的光脑缓缓亮来。
白翎防范意识强,睡觉时,总是习惯把光脑摄像头转过去,让屏幕面对墙。
但此刻,它的对面恰好有一面落地镜子。
镜面昏暗,隐约映照出鸟类起伏的躯干,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把脆碎的弓。房间寂静无声,只能听见桌上未喝完的冰水里冰块咔哒融化的动静。
枕头掉在地上,他的脖子向后挺着。挺得太狠,以至于瘦削的胸骨都向上突着,汗珠和盐粒子一样黏,在颤抖的肚脐眼里凝结。
骚乱在小腹深处发生。
室内洇开微妙的水声,似乎是浴室淋浴未关严实,濡热了地板。他被那噪声惊动,双手下意识就往外推,仿佛那里有一堵看不见的墙,正猛而狠得挤进他的骨血。
走开!
这时,他做起了诡异的噩梦。梦里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怪物,正藏在空气里,一边与他搏斗,一边愉悦得享用着他。
他无助极了。
在它秩序化的审视下,他残缺损坏的大腿骨在不住颤抖。他太想收起腿,以至于胯骨的肌肉都用力到绷陷下去,灯光侧打,阴影落在那里,显得整个人薄薄的,比他之前的躯体要瘦了两分。
它注视着他。
空调的风吹得膝盖疼,没人给他盖毯子,使得抽筋的腿脚只能虚踩在床单。他在断续挣扎,而那纯棉浆洗的料子,就在脚下急促发出沙沙,沙沙的响。
它多想抱他起来。
可它用来在人间行走的形体不在这儿。
与此同时,观测室里掀起滔天水声,鱼尾巴狠狠砸向缸壁。那特殊定制30厘米厚的特种钢化板,高能炮来了也不一定能轰得烂,居然被那一甩尾,砸出了一米多宽的蜘蛛网纹路。
这样强悍且失控的躯体,是不能拿来和雌鸟交尾的。
但它永远有更隐蔽,更简洁的方法。
·
清晨时分,白翎混乱得醒来。
他撑着手臂坐起来,感觉半边身子都是麻的。大腿使不上力,他只得暂且扶着床畔,深深弯着腰,低垂着透湿的额发,紧绷下颌,小口小口喘气。
像被深夜闯进来的陌生人,打碎了。
一摸床单,湿透。
他打了个寒颤,从被子里慌乱抓出遥控器,关掉空调。
好像做了个梦……
又是那个熟悉的噩梦。
静物式的浴缸,墙面贴着蓝色的马赛克瓷砖,明明看不到任何人,他却溺在那不断溢出的水里,潮起潮落,反复磋磨。
每次它出现,自己总会古怪得陷入潮热。
仿佛那水渗透进了身体,随着器官逆流,冲刷,直至流进大脑,从某些说不清的脑区产生刺激,控制他的身体释放出一些睾素,来引起欲求。
被子下,他无意识蹭了蹭小腿。
是噩梦。但白翎已经和处得它太熟,熟到开始习惯起它。有时候它来,他甚至会庆幸是它而不是其他更糟糕且血腥的东西。
可是自从和郁沉确定关系开始,这还是它第一次出现。
或许,那条鱼的存在,无形中阻挡了噩梦的浮现。
白翎轻微松着气,坐着缓了一会。
这一夜,他少见得睡眠深沉,没有中途醒来。不知道是安眠药的效果好,还是近半年郁沉管着不让他乱吃药,使他的耐药性降低许多。
他看了眼药的包装,发现是没吃过的新药,便给卓医生发了条消息:“这个牌子的药,效果不错。”
卓良木收到消息,差点吓得终端掉地上。
效果不错?
他根本不敢说,君主严令禁止他给鸟喂精神类药物。那两片药,只是他秉持着医生的准则,替换的安慰剂———毫无药效。
卓良木小心翼翼问:“昨夜,你还好吗?”
外面可是已经闹翻了天。野星刮起信息素风暴潮,弄得四分之一星球的人,夜里都在做同一个噩梦。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不是惜字如金,而是因为白翎刚发出去,下腹就突然坠痛。他慌忙跑进厕所,经过镜子时下意识一瞥,霎时僵在原地。
小腹,又鼓起来了。
掉了两颗扣子的睡衣是松散的。没怎么动,便能隐约看到皮肤上的诡异花纹。
鳞片状,雀蓝色……他的手筋在不正常地颤抖,呆在镜子前,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楼下餐厅一声模糊的招呼,将他惊醒。
他几乎是逃似的钻回卧室,手足无措,到处找枪想要自卫。在枕头下找到时,又恍惚想起,那怪物留下的东西在他肚子里,如果开枪,他也会死。
会死。
“去死,去死!”他咬牙切齿,混乱得用枪托砸着肚子,一下,又一下。
仿佛要把那怪物砸死。
这捶砸的效果很快反应到身体器官各处,首当其冲的,就是生殖腔———里面变得很涨,像气球充满了水那么涨。Omega的生殖腔只有鸭梨那么大,就算涨满也不会冲破肚皮。但他就是小腿一阵阵发软,以至于差点走不动路。即便弓着身子扶住门框,昂头堪堪呼气,也无法从酥麻与湿凉的奇怪交织中挣脱出来。
坐在马桶上,小声地崩溃,救命,救命啊……
似乎有东西排出来了,他松了口气,结果听到是咔嚓一声脆响。
他慌忙站起来,扭过头,看到陶瓷上面正碎了一颗蛋。
金黄色的蛋液混合着蛋白黏着下滑。接着,蛋壳整个裂开,咕噜噜滚了下去,堵在下水口变得不上不下。鸡蛋的粘液,与蛋壳之间萌生将掉未掉的稠密感,让人眼球发涩,羞耻到疯癫。
按冲水键。
发疯得按,一次,两次,三次。如果有人住在他楼下,绝对会被厕所频繁的冲水声吵醒。
没用,新鲜蛋太黏了,根本冲不掉。
得用更厉害的东西。
他扶着门框出去,屋内传出烧水声。很快,他拎着一壶热水重新走进来,哗啦,全倒进去。
100度的热水。蛋液熟了。
他呆滞在原地,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,再次粗暴按下冲水键。清白色的蛋白滚落下去,然而,质地更浓的淡黄仍然扒在陶瓷上,散发着一股新鲜滑嫩的甜腥味。
活脱脱就是煮熟的食物。
就好像他自己,也成了某种食物。
怪物的食物。
·
半小时后,白翎来到餐厅,吃一顿毫无胃口的早餐。
自助餐准备的是标准的法式早饭,一定会有的配置是煮鸡蛋,橙汁,面包和火腿。
服务员端上煮好的鸡蛋,放置在小巧精致的蛋托上,见白翎脸色不佳,便主动提出为他敲开鸡蛋。
“很快就好。”
服务员说着,用小勺快而重得敲击在蛋的圆角,咔,咔咔。
那声音传到白翎耳中,绵密密得激起一层白毛汗。他骤然抓住餐巾,不顾叉子掉在地上,就捂住了嘴。
服务员吓了一跳:“白司令,您怎么了?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是对鸡蛋的味道过敏吗?我这就拿开。”
糟糕的蛋被拿走了。
白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。人一放松,周围被屏蔽的声音就好像背景音渐入一样,重新切换回来。
他听到右边桌子的对话,一桌alpha,早起便吃着荤重的事物,说着下三路的笑话。话题陈词滥调,无非是家里的雌鸟又浪了,alpha不在家,他想他想得厉害,连着下了好多天的白蛋。
那桌alpha话音刚落,抬头便见白司令端着盘子冷漠离开,换到了更远的桌子。
这里清净多了。
前后左右只有一桌,两个人。其中一个有些眼熟,似乎是船上遇见那位要自裁的气象学家。
不过,气象学家丘刀今天气色很好。说夸张一点,甚至可以用眉飞色舞来形容。
两个教授转眸发现是白翎,便对他笑了笑。
也因为他尚能出现在这里,两人的话题开始无拘无束。
“昨天夜里简直是神迹显灵……”
“是啊,近距离参与的感觉,好奇妙。”
“如果是真的,那么强的精神压,会把雌性的大脑压塌吧?”
徐教授讳莫如深:“人鱼会有自己的手段保护雌性,他们从古代就智商极高,进化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功能。比如说,有些首领级别的人鱼,繁殖期内可以只进行一次交尾。”
丘刀震惊:“这能满足吗?”
“能啊。他们会翻过雌性的肚皮,像雄鲨催眠雌鲨那样,催眠他们。接着趁这个时间,将骨质支撑器前段注入进去。”徐教授边说,边带着描述奇异生物的兴奋,“你不知道,人鱼的各器官分化能力是匪夷所思的。只要他们想,骨质器官断掉的前端就可以在雌性生殖腔里细胞分化成一个精卵。”
“而这个精卵,是奇妙且近乎成熟的。”
丘刀没明白,追问着:“成熟?没有进行雌性卵细胞结合,怎么成熟?”
“你忘了,部分海洋生物是可以孤雄生殖的。”
“所以人鱼也……”
“他们进化出这种孤雄生殖,但只能维持一个月。在这一个月内,这些精卵会进一步孵化。如果它们有生殖能力,就会和卵子结合。如果没有呢,那它们将持续守在里面,一边刺激母体试图和卵子结合,一边防范领地。”
“防范?!从一颗精子开始的雄竞?”
身为海洋族,丘刀确实听过类似的生存策略。在鲨鱼界,它甚至有一个专用且形象的名词———子.宫杀戮。
顶级雄性之间的斗争,从精子时期就已经拉开序幕。人鱼是多么凶残的生物,从此可见一斑。
说一句邪恶的怪物,一点都不为过。
徐教授点点头:“没错,杀戮过程一般是吞噬自己的兄弟姐妹。可以是同母同父的,也可以是同母异父的。繁殖期结束后,这场宫内斗争只会留下一个胜者。因为最强的人鱼会想方设法,保证自己的基因活下来。”
“此外,如果这期间有外敌———比如生殖腔内侵入了其他alpha的骨质支撑器———人鱼便会操控精卵,长出细密的小牙,把它咬死。以此,实现母体的彻底性占领。”
丘刀扶着额头,“等等等等,操纵精卵……我怎么听不懂这个词。”
徐教授便压低声音,透露出一个只有人鱼研究图册上才写到的小秘密:“偷偷告诉你,一些强大的首领人鱼,他们的卵会携带精神丝。所以他们的意识能够寄生在omega的生殖腔里,直到繁殖期结束。”
丘刀听得怀疑人生,张口结舌:“那,那不就相当于,在雌性的生殖腔里放置摄像头,然后远程操控那啥……”
徐教授摆摆手,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:“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。要追根究底,人类做的比这更怪的也有。21世纪的科学家,为了研究雌性鲨鱼的生殖,会在它们的囊腔里放置摄像头来观察小鲨鱼胚胎的发育。之后还拍成纪录片,放给全世界看了呢。”
他总结道:“毕竟我们都是动物,不要以纯粹灵长类人类的道德准则来要求我们。”
旁边响起椅子摩擦地面声音。有人站起身,脚步踉跄了一下,垂下的手肘带动餐布,一桌盘子便噼啪全摔在地上,碎得捡都捡不起来。
丘刀赶紧站起来,想去扶白司令:“啊,您没事吧。”
“没事。”
白翎脸色苍白,这句没事,说得实在言不由衷。
他恍恍惚惚,直到此刻,才后知后觉一个道理:
伊苏帕莱索说出口的话,一定要当真。
他没有答应你的事,一定不要做。
——否则,后果自负。
作者有话说
咱们这是动物世界哈,不要联系任何现实。文里的生殖系统描写,参考了锥齿鲨,豹纹鲨等多种鲨鱼,还融合了海马,都是我胡编的,不用较真的
让我康康今天有没有评论!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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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
一场凉雨之后,沙漠已然进入秋季。
这是物盛当杀,牺牲献祭的时节。夏季暴晒成熟的仙人掌果被狂风吹落,散乱地滚落在四处,任由鞋子践踏,车轮碾过,在才扩宽不久的水泥路上绽开一个又一个混乱黏腻的痕迹。
雨后的路上黏着许多潮湿的沙子,路不好开,卓良木却一个劲拍着座椅催促:“快点,再快点。”
昨天的夜有多长,观察室的警报就响了多久。卓良木带着团队一夜没敢合眼,眼睁睁看着脑机示波器从突破,到飙升,最后直接冲破仪器的最高检测值,把显示屏都烧成一片荒芜的雪花条纹。
仪器能力有限,勉强给出观测结果:它在溯回数据。
至于是什么数据,哪里的数据,他们这些帝国最顶尖的医疗科研团队却一无所知。
——当它不想被看到时,它就是不可观测的。
外界温度已降到25度,车行时窗子流进的风本应该令人舒服,卓良木却依旧冷汗涔涔,脑子里不断闪过各种可怕后果。
白翎的通讯打不通。
谁也不知道那扇紧闭的门后,是不是蜷着一个精神失常的omega。甚至更可怕一些,或许他已经被超出人类阈值700倍的精神压侵.犯到血流过速,脑血管爆裂,睁着恐惧的眼白死在了床上。
这不是危言耸听,而是基于君主能力的事实猜测。
来到酒店,服务员果然慌里慌张得来迎。卓良木眼底一沉,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。然而当服务员将他引进套房内,他却僵愣在当场。
这是酒店最好的行政套房,设施简约而奢华,里面在保持原设的同时,还提前在君主的指点下添置了许多白翎常用的家具和物件。
然而现在,从拆烂的地板开始,视线一路经过墙纸撕裂的板墙,最后停留在电线垂挂的吊顶———这间套房被丧心病狂得拆了一遍。而始作俑者,正坐在一片废墟的中央,垂眸低敛,聚精会神地从手下的服务型机器人脑袋上拆出两颗摄像头。
啪嗒,丢在地上,滚落到脚边。
宛如用螺丝刀剜出机械怪物的眼睛,无情丢掉。
饶是卓良木,那一秒也差点发出恐叫。并不是机械拆解的过程有多恐怖,而是那种偏执报复的场面,很容易让人类的大脑产生某种恐怖谷效应。
仿佛那把螺丝刀,下一秒不是拆卸卓良木,就是拆卸白翎自己。
疯了,彻底疯了。
本来因为看到白翎活着而放下去的心,瞬间又高高悬到嗓子眼。卡得卓良木不上不下,连说话声都结巴起来:“小,小白鸟……白司令,你在做什么?”
他看着白翎手中动作一顿,转过混灰的眼,像才发现他在这里似的,喃喃自语:“它在看着我,是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原来它的老毛病一直都没好,以前监视全国民众,现在监视我。”
“……”卓良木揪心得说不出话来。他能说什么呢,君主的本性就是远远超出正常人类的道德承受范围的,别说小白鸟发疯质问。哪怕吓到当场离婚,分道扬镳都不为过。
然而看白翎这样情绪游离,他还是想多劝几句。
“你别急……哪里不舒服可以尽管跟我说,啄木鸟爷爷肯定能治好的……对了,我们新建的医院有隔离室,你去那好不好,那里很安全,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来……监视你。”
每个医院都配有隔离室,专门用来充当安全屋,给情绪应激的omega提供精神庇护所。
啄木鸟没有得到回答。
他瞳孔倏然睁大,看着白翎默默抬手做了个蓄力的动作。两手之间紧握的螺丝刀尖端,正对着自己的腹部。
如果就这样猛得斜插下去,那支螺丝刀便能轻而易举捅穿鸟儿的皮肤,从生殖腔里贯穿而过,将里面的「怪物」插死在铁锥上。
卓良木几乎声嘶力竭:“白翎别冲动,那样做只会伤到你自己!!”
他惊慌失措地等待几秒,那只鸟慢慢垂下了手,没有再进一步。
白翎低敛着睫毛,断断续续地喃:“我也不是想伤害自己,我就是想挖开看看……他之前提醒我,提醒过好多回,说很恐怖很可怕,我想看看到底有多可怕。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,藏在我的生殖腔里,它会长眼睛吗,会用牙齿咬我吗?会不会从里面一点一点,把我的内脏吃掉……”
卓良木慌忙答:“不会的不会的,人鱼再恐怖,也不会控制精卵蚕食母体——”
说着,他突然一愣,大脑跟着嗡了一声。
生殖腔,精卵……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?他们不是把人鱼隔离了吗,难道小白鸟之后又偷偷回去过,被回归原始的人鱼,不分青红皂白地进犯,折磨,产卵……
白翎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,转过头,轻飘地说了句:“我喂的。”
他自愿的。
所以一切责任,他自己担。
不知道为什么,卓良木下意识觉得,这句话比人鱼主动进犯更令他麻头皮。
一个会主动纵容的omega。
他似乎不是全然的受害者,而是一个给老骨架泼油的纵火犯。
共谋共犯。人鱼,一定爱死他了。
·
事实证明确实如此。
伊苏帕莱索在休眠前给出的应急措施称得上言简意赅。然而仅在短短五页的医疗内容里,就有三页和白翎相关。
沉睡的它,甚至预料到了这一幕。
卓良木的厚底镜片滑到鼻梁,正紧紧盯着屏幕阅读:【第十三项,如果一旦发生不可控的「污染」事故(指在雌性体内产卵),则可遵循雌性意愿,进行杀灭处理】
所谓的「杀灭」,就是使用仪器贴在omega小腹,隔着皮肉定点摧毁生殖腔里的精神丝。
只要精神丝一灭,附着在生殖腔里的异形精卵,就会自动脱落。
而如果不这么做,就得等到月底繁殖期结束,由人鱼亲自用手指掏出来。
小医生在旁压低声音问:“据我所知,人鱼的精卵存活能力很强,不需要雌性生殖腔供给营养,也能轻松存活一个月。万一在这一个月里,精子和卵子结合,形成胚胎生命体该怎么办?”
那就不是单纯的肚里有卵,而是真的怀孕了。
卓良木皱眉解释:“应该不会,君主一直在按时进行避孕,他的精卵虽然大,但没有实际没有生殖能力。最多造成的,也就是不断刺激生殖腔,使得omega不间断下蛋。”
而经过检查和询问,卓良木确定了这一猜测———早间,白翎刚醒来那会,就意外下了一个鸟蛋。
虽然那颗蛋已经在马桶中损毁,却仍然是一颗未受精的白蛋。
所以从生理意义上来说,白翎并没有怀孕。他只是会一直处于「试图受孕」的微妙过程中。而这种过程,不出意外将持续到月底。
现如今,最好的解决办法,自然是根据人鱼细则上的说明,遵从白翎的意见,将精卵杀死。那么不出今晚,它就会被安全排出肚子,不会造成太大痛苦。
这都是omega方面的考量。
白翎却问:“杀死精神丝,会对它造成什么影响?”
两个医生同时哑然。
他们不是回答不出来,而是太了解后果,所以不敢说出口。
杀灭精神丝,自然就像扯断蘑菇的菌丝,会对人鱼的主精神意识体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。即使这「菌丝」只占了总体的0.01%,所传达出来的效果,也会像砍断手指上的末梢神经,让人鱼痛苦好一阵子。
但这种后果,是绝对不能告知白翎的。
白翎却轻微转动眼珠,通过分辨他们的表情,捕捉一些端倪,问:“是会伤害到他,是吗?”
卓良木支支吾吾,最后说一句:“君主说,你有权处置自己的身体。”
君主说,君主说……哈,那个老怪物真是料事如神,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法眼。白翎嘲弄似的扯了下嘴角,大脑意识的麻木传达到身体,导致他的右手正在不正常地痉挛。
白翎看着六维透视上的图像。
他的生殖腔里,有一只螺旋形的卵,它直径有六厘米,每一次挪腾蠕动,都会让他从小腹深处泛起一股渗人的骚动。
好像在他身体里安装了一枚遥控器。
对方能借助卵,随意操控他这个破布娃娃。在深夜里,在大街上,在人前……只要它想,他就得配合。
这是一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控制与窥探。
他应该害怕的。
应该展现出恐惧,厌恶,表现出各种负面反应,甚至是歇斯底里……因为任何一个正常人处于这种情境下,都会恐惧得回避。
可是当小医生悄悄观察白翎的精神状态时,却奇怪地发现,这只omega脸上并没有能称之为恐慌的东西。
他有一种诡异的安宁。
似乎察觉到视线,白翎的眼睛转过来,对上小医生的。
小医生被那双比以往更幽深的灰眸望进眼底。那一瞬间,他心底莫名其妙起了股悚然,接着眼前似乎闪过一道雪花纹的信号屏蔽幕,脑袋晕了下,又很快变得正常。
小医生揉了揉太阳穴。应该是早饭吃太多,升血糖弄的头晕吧。
他没有多想,而另一边白翎站起身,对卓良木说:“容我考虑下。”
卓良木连忙说:“好的好的,我们不急。”
白翎走到一边,弹了弹烟盒,捻出一根烟,夹在指间正欲燃时顿了下,抬头淡漠望向两个医生,扬了扬指尖烟:“介意吗?”
卓良木视线飘过墙上的「禁止吸烟」标志,旗帜鲜明地说:“不介意。”
整个医院都是白翎牵头建的,抽根烟的特权,他当然有。
卓良木又看了眼紧闭的窗户,补充一句:“您想怎么放松都行,只要别走出隔离室。”
这间特殊病房的墙内镶嵌有反波段金属,能有效隔离各种电子设备和脑波入侵。即便是繁殖期发疯的alpha,也无法从门缝里嗅到omega的味道。
只要没有物理意义上的摄像头,它的精神丝就无法观察外界。
所以白翎待在这里,应该是不会受到任何窥探的。
——即便他的身体,已经成了精神丝活动的载具。或者说,一个新的污染源。
小医生胡思乱想着,不禁多看了白翎两眼。
他和那些佣兵们打过交道,时常听他们说些迷恋的混话,比如夸白司令貌美,又或者提到他致命的吸引力。
小医生是beta,对信息素不敏感,自然get不到什么叫omega的致命吸引力。在他看来,白司令漂亮归漂亮,但比起专营外貌的星际偶像,还是有差距的。
这种差距倒不是负面的,而是一种客观的「不完美」。
如果说星际偶像和总统夫人之流,总会刻意营造友善,温柔和亲切的形象。那么白司令本人就可以说是野蛮生长,不屑伪装。
他会在镜头前冷笑着呛媒体,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偷懒的佣兵骂到狗血淋头。
太接地气,太不端着。
以至于人们根本无法把他和「皇后」这个高贵端庄的符号,联系起来。
小医生这时候想,也难怪有些民众会觉得金井更适合做王后。因为从以往各国皇室的刻板印象来看,「皇后」必须出身正统,教养良好,矜持尊贵,和蔼但遥不可及———这与白司令个人品质无关,纯粹是一种对一国之母的固有印象。
显然,金井从各个层面来说,都更符合这些关键词。
只不过,话题吵得太热,让众人都忽视了一件事———金井居然能弄丢自己的机甲,这不正侧面说明,他粗心毛躁,自大倏忽吗?
当然,金井方面也是很能掰扯,直接用春秋笔法,暗示众人「金井上尉是遭人暗算」,活脱脱把失职,洗成了受害,直接站上道德制高点不下来了。
——是敌人太阴险,不是我方太弱。
这种甩锅手法,军部早已运用得炉火纯青。早在他们把边境一颗由帝国占领150年之久的小星球拱手输给联邦时,军部就已经深谙一个道理:仗打得好,不如嘴巴会糊弄民众,只要我们宣称我们已经尽力了,事情总会过去的。
小医生越想越深入。令他惊讶的是,作为一个几乎没关注过军政消息的人,他却突然对形势的分析明朗起来。
好似脑子里有一道陌生意识,正在泄露出一些不属于他的观念。
他又忍不住看了白翎一会。连他自己都没发现,自己的眼神有多缱绻。
卓良木察觉到,眉头一皱:“喂,臭小子,你有点过头了吧?”
小医生视网膜晃动。他的眼球似乎和大脑神经断连了,有了自己的意识,眼球正在亢奋地充当着某种视觉道具,追逐着白翎的身影。
“我心软的孩子……”
小医生原本上翘的嘴角,突然僵硬。
卓良木诧异:“你刚嘀咕些什么?”
小医生慌乱地说,“不不不,不是我,那不是我要说的!”他想扭过头和老师解释,可是身体扭过半道弯,脸和眼睛却诡异得被控制在原处,执着得盯紧白翎。
那种感觉……那种感觉就仿佛,他的两颗眼球都成了某种生物手里的摄影机。
成了提线木偶。
卓良木看他那扭曲的姿态,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。小医生也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,扭着脖子,浑身打摆子,肢体抽搐满眼血丝:“老师,老师!!啊,它在我的身体里,它爬进来了——”
白翎也注意到这边。他看着肢体扭曲的人形,对方身体拼命想跑,脑袋却固定在原地,用一种收集信息似的无机质眼神望着他。
那一刻,他胃部骤然抽紧,背部升起一股深冷的寒意,逐渐开始呼吸滞涩,喘不过气来。
对视。
它无所不用其极得望着他。
没有电子摄像头,就占用他人眼球,没有丝毫人性可言。
恶魔……这和恶魔有什么区别?
白翎闭了闭眼,忍下身体内部的颤抖,对卓良木说:“杀灭精神丝是吧,现在立即就做,马上。”
必须做个了断。
否则它膨胀的控制欲会吓到更多人。
然而这时,护士进来为手术做准备,看到白翎时不禁甜甜一笑:“白司令您怎么来了,我们刚还在说您呢,您小时候的照片好可爱啊!我就说,比那个金井的摆拍,可爱十倍。”
卓良木愣住:“什么照片?”
护士:“就是星网上一个账户发的,右下角都标了时间,好像是监控里的。”
卓良木当场顿时汗透脊背。他回想起昨夜里不正常的君主,还有那猛增算力的行为———都是为了穿梭浩渺如烟的数据流里,在时光逆行的方向强行回溯。
只为在无数张面孔里,找到一张小小的脸。
小哭脸,小笑脸,委屈的脸,张扬的脸……
耗费精力,把CPU开爆,就是想收集出一本满满当当的相册,给世人看:我的孩子,他是多么的正常可爱,他也有着丰富灿烂的童年。
白翎不顾阻拦,直接走到隔离室外,终端连上网络的刹那,图像如雪花漫散坠入他的页面。
国庆节,幼鸟穿着海军风小制服,在广场上参加军鼓方阵。他好开心,因为那天吃了好多老师发的小肉干,肚子鼓鼓的。
九月开学,他抱着一袋新发的校服,蹦蹦跳跳。经过花坛时,头顶上方的广播里传出机械化的声音,“希望我的孩子们,灵巧得像兔子,壮得像小熊……”
冬天的首都星很冷,但教室有暖气,学校还会发帽子。那是一顶毛绒绒的帽子,很昂贵的皮毛,老师们说,这批毛料都是联邦二十年前的战争赔款。幼鸟不懂什么叫「战争赔款」,他只知道毛料很暖和。
幼鸟偷偷把帽子送给街角卖毛线手套的瞎子老奶奶。老奶奶专门给他织了一副小手套,可惜被小喜鹊扔了一只,幼鸟就边抹眼泪,边顺着监控下面找……
亲爱的宝贝,你要知道,在这世间。在你离开妈妈之后,仍然有人始终如一地看着你……你不是心理阴暗的小孩,你有我们的爱。
烟灰落在地砖上,烟却被揉在手心,紧.窒得掐灭了。白翎咬住嘴唇,脖颈绷起颤抖的线条,望向天花板。
我还以为,除了我,没人记得那些事了。
毕竟我不是幸福人家的孩子,没有人为我拍照片,记录我的成长。
可是它都还存着呢。
——我的摄像头母亲。
作者有话说
来啦
前一秒:夺舍他人的恶魔!!
后一秒:我的摄像头妈咪——
恶魔鱼:(阴暗地甩动大尾巴)谁说我的宝贝没人爱的,是谁?
小鸟:终于知道我的心理阴暗跟谁学的了
老人鱼:?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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