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生了生了,是个小娘子。”
稳婆手脚麻利地将刚出生的婴孩擦净胎脂,裹上早已备好的锦缎襁褓,转身向床榻上的女子扬声报喜,眉眼间满是喜意。
林噙霜白净的面庞此刻透着虚弱,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,衬得肌肤莹白如透玉,几缕乌黑发丝散乱地贴在颊边,仿若沾了晨露、弱不禁风的花枝。
望向稳婆手中那团小小的襁褓时,唇角轻轻弯起,抬手碰了碰婴孩温热的小脸蛋,眼底升起无尽的温柔与慈爱。
这是她的女儿。
屋外廊下,盛纮背着手焦躁地踱了半刻钟,闻声猛地顿住脚步,悬着的心狠狠落了地,长舒一口气。
得知霜儿生的是个女儿,他并无失望,毕竟霜儿早已为他诞下长枫,如今儿女双全,正好遂了她日日念叨想要女儿的心愿。
许是听得多了,他心里也生了期盼,此刻只觉满心熨帖,竟有种得偿所愿的圆满,这孩儿是他与霜儿情浓的见证。
待稳婆抱出襁褓,他忙凑上前,看着那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婴孩,心中激荡,脸上笑开了花,“好,好,眉眼瞧着便随霜儿,是个俊的。”
一旁立着的王大娘子,却是半点喜气也无,只觉心口堵得发慌。
见盛纮笑得牙不见眼,好似得了天大的珍宝般春风得意,她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愤懑。
一个颇得主君宠爱的妾室,是她心里的的一根刺,这林栖阁上下的存在就已经是碍眼至极。
如今见到林栖阁添女,她心头自然不虞。
想当初她与盛纮成婚,亦是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。
盛纮相貌堂堂,温文尔雅,她也曾满心欢喜地盼着与他相守一生。
可谁料,他竟与来投奔老太太的林噙霜暗生情愫,还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珠胎暗结。
婆母为了盛家脸面,硬是逼着她咽下那口窝囊气,喝了那杯妾室茶。
自那以后,盛纮便将林噙霜护得如同眼珠子一般,事事偏宠,处处维护,容不得她多说一句重话。
她一片痴心错付,心中积了怨,又是直率性子,心里的不痛快全写在脸上,与盛纮的争执也便多了起来。
如今倒好,林噙霜竟也儿女双全了,往后在这盛府,怕是更加有恃无恐。
她本就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,想到这些,脸色愈发难看。
盛纮转头见她这般模样,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去,语气沉了下来,小声斥责。
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府中添丁本是天大的喜事,你身为正头大娘子,这般摆脸子,是想让旁人看盛家的笑话吗?”
王大娘子本就憋了一肚子火,被他这般一说,更是压不住心头的委屈与愤懑,抬眼便驳了回去。
“天大的喜事?主君眼里只看得见林小娘生了女儿,看不见我这个大娘子亲自坐镇,守着她生孩子。”
她素来心直口快,恼极了便顾不得避讳,话里话外,皆是对盛纮偏宠林噙霜的不满。
盛纮被她当众顶撞,脸面挂不住,“你简直不可理喻!霜儿刚生产完,身子虚弱,我懒得与你置气,你且回屋反省去!”
说罢,他便甩了甩袖,全然不顾王大娘子怒气冲冲的脸,满心满眼都是林噙霜与新生的女儿,抬脚便往屋内走去。
王大娘子僵在原地,看着他急切的背影,还想要上前理论,被刘妈妈拉住衣角,朝她摇了摇头。
她咬着唇,半晌,才狠狠跺了跺脚,带着一肚子的怨怼,转身拂袖而去,廊下的丫鬟们忙不迭地跟了上去。
屋内,林噙霜靠在软枕上,将外头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。
她轻轻拍着怀中的女儿,眉眼温柔。
这后院的光景,从来都是东风压倒西风,或是西风压倒东风,从无两全的道理。
她争来争去,看似是抢主君的宠爱,实则不过是为了这府中资源。
大娘子和她不一样,资源她不缺,她争的才是盛纮的心意。
可偏偏就是这份感情成了她最大的绊脚石,让她次次与林噙霜交锋,都落了下风。
她是明媒正娶的主母,占尽天时地利,若不是处处顾忌着盛纮的感受,单凭着主母的身份,林噙霜那点手段,根本近不了她的身,更别说与之抗衡。
可惜她对盛纮动了真情,便难免有了期待,这份期待,就是她最大的软肋,也成了林噙霜可乘的破绽。
盛老太太得知林噙霜平安生产,神色难免晦暗。
她清楚大娘子的性子,直来直去,性格火爆又莽撞,对上林噙霜便注定只有吃亏的份。
府中这些宅斗纷争,她也早有预料,毕竟她这个儿子,偏就吃林噙霜那一套,妖妖娆娆,满是登不上台面的妾室做派。
虽说林噙霜的教养出自她手,可自打当年林噙霜费尽心思攀附上盛纮,老太太心中便结了芥蒂。
打那以后,她对林栖阁的不满,全摆在了明面上。
就连林噙霜生下的长枫,老太太也劝过盛纮,不必花太多心思栽培。
家中资源该尽数倾注在嫡子长柏身上,庶子只需养大成人即可,否则兄弟阋墙,迟早成了乱家的根源。
盛纮听了这话,竟也不顾家中本就只有两个儿子,还偏要养废一个的荒唐言论,当时便沉下心来思索。
可等他回了林栖阁,见林噙霜那副柔弱婉转的模样,轻言细语说着,怕是自己的身份委屈了孩子,只盼着孩子将来能有出息。
他先前下定的决心,便这般轻易动摇了。
长枫虽是庶出,可也是他和霜儿的第一个孩子,霜儿对这孩子,满是期盼。
若是长枫纨绔,岂不是寒了霜儿的心?
他看着林噙霜温柔地靠在自己怀里,眼中满是信任与爱慕,终究是过不了心里那关。
最后他闭了闭眼,还是狠不下心,将老太太的叮嘱抛到了脑后。
只想着,或许长枫本就不是读书的料,不如先看看再说。
盛老太太自然很快便发现,盛纮满口答应的事,竟半点没做。
她只当盛纮是故意敷衍自己,为了林栖阁阳奉阴违,心中对林噙霜和林栖阁,便愈发不满。
如今听说林噙霜又生了个女儿,老太太也只是面上吩咐人送了份东西,只面上挑不出错处便可,她不会为了林噙霜的孩子费心思。